克琳希尔德与布伦希尔德(克里姆希尔德与布伦希尔德)

作者：东崎惟子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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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公子夜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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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王即将死去。

一个女人躺在装饰华美的床铺上。她的头发与眼瞳都漆黑且水亮，年龄大约是三十五岁左右。

看在旁人的眼里，她并不像是一个将死之人。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也不过是不特别观察就看不出来的程度。

即使如此，这个女人仍然濒临死亡。她的身体遭到名为「侵蚀」的疾病摧残。

女王对守在一旁的我说：

「我即将死去。」

我立刻回应：

「您不会死。神不可能死去。」

「我……并不像神那么伟大。我只是一介女王，屠龙女王。我再过不久就会死去。」

「即使您死去，也会再度复苏。」

我完全不相信这位女王会死。

女王对我来说就是神。

女王用温柔的音调呼唤我的名字。

「你是个非常坚强的孩子。在我收养的孩子之中，你比谁都还要正直。所以，你才会对我抱有幻想。」

女人用有些后悔的眼神说：「──这让我放心不下。」

女人的黑眼注视着我，看起来却像眺望着远方。身为神的女王或许能看见我的未来。

我则看不见那个未来。

「请你千万别忘记，我绝对不是神。我所创造的王国也并不完美。所以，即使王国在我死后瓦解……也请你别伤心。」

女人伸出手试图拥抱我。

不过，因为已经没有力气了，她最终只有触碰脸颊。

「尽管我没能让所有人民幸福，至少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我希望身边的人都能幸福。也包括你……」

女王的话到此为止。我走出女王的寝室。这个时候，女王最信任的随从正好跛着脚走进房间。

我呆站在回廊上，思考女王的话中之意。

我听不懂女王到底在说什么。

我走向窗边。从王宫的窗户可以眺望整个王国。

眼前是女王创造的完美王国，这个国家十分美丽。

从第一次见到的时刻起，这幅景色的美丽始终不变。

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侍女与佣人都在吵闹，说女王死了。

她真的死了吗？

我回到女王的房间，发现她真的死了。

后来我等了几天，她却没有复苏。

所以，我下定决心。

我要守护从那扇窗户望见的王国。

不会让任何人玷污那幅美景。

让那个王国化为永远──

第一卷 第一章

有一个王国由名叫齐格菲的屠龙者担任女王。

那名屠龙者是神之子。她虽然身为人，却极度接近神。

这名少女过去曾是一名龙巫女。

她使用寄宿在体内的「神力」杀死过去支配王国的恶龙──当时自称为神龙──然后成为女王。

屠龙女王十分善良。她忧国忧民，达成了许多丰功伟业。她不只从恶龙的支配中解放了人民，更消灭了潜藏在王国内的其他龙群，并废除长久以来遭受歧视的阶级，以雷霆击退来袭的外敌，与友好的国家进行贸易，使国家逐步发展。

自从女王杀死恶龙，过去了将近百年的岁月。

两位公主殿下待在一个到处散落着礼服的房间。她们是第五代女王的女儿。

「我看看，我的妹妹比较适合穿哪件衣服呢？」

十三岁的布伦希尔德比较拿在左手与右手的礼服。

「不，两件一定都很合适。因为你是我的妹妹嘛。」

「姊姊……我差不多该开始换衣服了。」

畏畏缩缩地这么说的人，是比布伦希尔德小一岁的妹妹──克琳希尔德。她的声音很小，从中能听出怯弱的个性。她穿着内衣等待姊姊选好衣服，已经过了大约一个小时。

姊妹俩都是黑发黑眼。这就是齐格菲家女儿的特征。

「要是再花更多时间，就来不及参加派对了。」

今天王室与贵族之间要举办初代女王的诞辰纪念派对。

布伦希尔德没有从双手的衣服上移开目光，这么回应：

「稍微迟到一下有什么关系？我们可是齐格菲王室的女儿耶。」

「因为是王室就骄傲，好像不太……」

「你说不定会遇到未来的伴侣喔？因为整个王国的有力贵族都会来参加今天的派对。我听说母亲大人也是在这场派对上认识父亲大人。既然如此，就算会迟到，也应该要穿上最棒的服饰去参加。你搞不好会看上别人，或是被别人看上。」

「我……我才不会呢。」

克琳希尔德稍微红了脸。

「因为我才十二岁……」

「应该要说已经十二岁了吧……嗯，就决定是这件礼服了。」

布伦希尔德决定让妹妹穿上右手拿着的礼服。穿着内衣的妹妹心想终于能穿衣服了，于是松了一口气。布伦希尔德开始帮妹妹穿衣服。穿着王室礼服需要复杂的步骤，所以通常由侍女协助更衣。可是，布伦希尔德没有拜托侍女替自己的妹妹穿衣服。她很喜欢亲手替妹妹打扮，也认为自己是能将妹妹打扮得最漂亮的人。

「因为我最了解你了……」

更衣终于结束了。

原本穿着内衣的少女已经变身成一位身穿典雅礼服的公主殿下。

布伦希尔德看着妹妹，一脸满意。

「嗯，不是我要自夸，我妹妹美得就像一幅画。」

「说得太夸张了啦。」

姊姊突然抱住怯弱的妹妹。

「姊姊，你怎么了……」

「我只是很寂寞。你长得这么标致……大概再过不久就要离开我身边了吧。」

这对姊妹的成长过程缺乏父母的爱。

姊妹俩出生以后，父亲很快便死于意外。母亲身为女王，每天都忙着处理公务。母亲安排许多侍女和佣人，让姊妹俩过着衣食无缺的生活，然而不论派多少人服侍，外人终究是外人，永远不可能变成家人。

因为身处这样的状况，布伦希尔德便自然而然萌生必须守护妹妹的念头，妹妹对姊姊的依赖渐渐胜过了母亲。

「你干脆当国王吧，然后我来当女王。这样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姊姊真爱说笑。」

克琳希尔德苦笑。

「不过，这个主意很迷人呢。至少，现在的我没办法想像离开姊姊身边的未来。不管被什么样的男士追求都一样。」

布伦希尔德忍不住紧紧拥抱克琳希尔德。

「你这么说也太可爱了吧。」

她暂时抱着妹妹，然后放开妹妹说：

「差不多该走了。要是让马车继续等下去，那就太可怜了。」

两人搭上马车，从离宫出发。两人上车的时候，已经比预计出发的时间晚了两个小时。因为等了太久，驾驶看起来相当烦躁，让克琳希尔德感到很抱歉。

马车领着护卫的骑士，往会场前进。历年的派对都是在旧王室的私人宅邸举行。

马车行经一段山路。

克琳希尔德无意间往旁边一望，从马车的窗户看见骑士骑着马并排前进的模样。

在车厢内，克琳希尔德询问布伦希尔德：

「真的有需要这么森严的戒备吗？」

「大概是怕有什么万一吧……最近跟异国的战争越来越多了。」

布伦希尔德等人的王国并不是规模很大的国家。不过，这个王国具备独有的技术与能源，这十年左右突然有许多异国军队为此发动侵略。

「这表示初代女王陛下的影响力正在渐渐减弱吧。」

初代女王的力量是历代女王之中最强，她使用足以称之为神通力的压倒性武力，击退了所有来犯的异国军队。从此以后，王国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受到侵略，初代女王却早已在七十多年以前逝世。

外界对布伦希尔德等人的王国抱有的恐惧已经渐渐消失。

「是啊，我们得小心一点才行。因为异国所追求的特殊技术和能源，其中一部分就在我们身上。」

齐格菲家具有极为特殊的血统。这个家族经历一番波折以后，体内开始带有名为「神力」的神秘能源。由于这股「神力」，齐格菲家的人都具有各式各样的特殊能力。因此，其他国家都想要得到齐格菲家的人，作为研究材料使用。

克琳希尔德露出不安的表情，而布伦希尔德没有看漏。她握住妹妹的手说：

「你不用这么害怕。万一有人来袭，我一定会保护你。」

克琳希尔德浅浅地笑了笑。她的恐惧看起来似乎稍微减缓了。

「嗯，既然姊姊会保护我，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克琳希尔德望向窗外，看见与马车并行的骑士。

「而且还有这么多骑士在保护我、们……」

克琳希尔德的话语骤然停止。

因为随着「唰」的一声，有红色的液体泼洒到窗户上。

担任护卫的骑士被某种东西袭击了。

克琳希尔德发出小声的尖叫。

「噫……」

窗外有一只长得像狮子的怪物。从山林中冲出来的怪物咬碎了骑士的首级。

狮子转动眼睛，看着车厢内的克琳希尔德，两者四目相交。

布伦希尔德使劲将克琳希尔德拉过来，将她护在自己的下方。

下一瞬间，马车大幅摇晃。看来是狮子怪物用身体冲撞了马车。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克琳希尔德的尖叫声在车厢内回响。布伦希尔德用力抱紧克琳希尔德，试图减轻她受到的冲击。

视野正在回转，马车侧翻了。姊妹俩受到强烈的冲击，却没有受伤。继承「神力」的两人具有特殊的体质，一般的物理法则无法伤到她们。

侧翻之后，马车仍在剧烈摇晃。似乎是外头的某种东西正在摇晃车厢。

隔着车壁可以听见惨叫与猛兽的低吼声。那些临死呐喊恐怕是驾驶或担任护卫的骑士发出的声音。

狮子怪物的爪子在马车门上抓出新月形的裂痕，光线照射到车厢内。

猛兽透过裂痕窥视两人。

从口中露出的獠牙沾满了鲜血。红色的血滴往下坠落，布伦希尔德冷静地拉着克琳希尔德逃往马车深处。克琳希尔德只能害怕地哭泣。

「啊……啊啊！呜啊啊……」

布伦希尔德尽量把陷入恐慌的克琳希尔德护在身后。

狮子怪物持续破坏马车。裂痕越来越大，使得怪物的大脸得以逼近两人。

「噫……不要……」

狮子怪物咬住克琳希尔德，将她强掳到马车外。

「姊姊，姊姊！」

「克琳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也追到马车外面。

马车外爆发了一场战斗。负责护卫两位公主的骑士拔出剑，在山路上与刺客们交战。刺客率领着无数的怪物。那是这个王国没有的妖术，可见刺客来自异国。

骑士处于劣势。

无数怪物推倒马车，咬死了负责护卫马车的许多骑士。在凶猛的獠牙之前，坚固的铠甲似乎也派不上用场。

骑士唯一的强项是王国独有的秘药「生命灵药」。

这是能够治愈任何伤势的药。有骑士因怪物的攻击而受了重伤，别的骑士于是对他使用灵药。灵药治愈了巨大的爪子抓出的伤痕，让骑士得以重新站起。多亏这种灵药，即使是面对怪物，骑士们仍然能勉强维持战线。

可是，灵药并非万能。它对已死之人没有效果。

在怪物的攻击之下，不少骑士都当场死亡，骑士的人数正在慢慢减少。而且，即使是万能的灵药也无法在一瞬间治好伤口。根据伤势的轻重，至少需要几分钟的时间才能恢复战斗。战线崩溃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在激烈的战斗中，布伦希尔德看见狮子怪物咬着克琳希尔德跑走。

刺客的目的想必是绑架王室成员。

为了追上克琳希尔德，布伦希尔德拔腿就跑。然而这个瞬间，某个人拉起了布伦希尔德的身体。

对方是在突袭中幸存的骑士。骑着马的这名骑士将布伦希尔德拉到马背上。

正在交战的骑士对骑马的骑士大喊：

「快带着布伦希尔德大人回王宫！」

这么喊完的下一个瞬间，那名骑士就被怪物杀死了。

马背上的骑士抱着公主驾马离去。

布伦希尔德对骑士下令：

「快去救克琳希尔德！」

不过，骑士并没有让马转往克琳希尔德的方向。

「请原谅我，布伦希尔德大人。」

骑士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

「我至少要保住布伦希尔德大人……」

骑士的判断是正确的。来自异国的怪物太过强大，护卫体制几乎已经半毁，他们也没有足以挽回战况的装备。既然如此，他们除了逃跑以外别无选择。与其让两位公主都被掳走，不如确实保护一个人。

分别之际，姊妹俩的视线交会。

被狮子咬住而逐渐远去的妹妹始终注视着姊姊。

她的哭声渐渐变小，最后消失。

狮子怪物奔下山，往王都的反方向跑。克琳希尔德可以从周围的风景看出，它应该正在往国境门的方向前进。

被狮子咬着在草原上奔驰，其他骑着怪物的刺客就追上来了。克琳希尔德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哈哈！我们得到『神力』了。」

「只要研究这股力量，我国的军事实力就会大幅跃进。」

果然如此。正如姊姊所说，自己似乎会被绑去当作实验动物。

克琳希尔德害怕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刺客的声音传进耳里。

「话说回来，这个丫头的脸还真是令人火大。」

「越看越像那个女王。」

这些刺客过去曾跟第五代女王──也就是克琳希尔德的母亲──战斗，并败下阵来。他们对女王抱持特别强烈的恨意。

「稍微玩玩吧。」

刺客对狮子怪物送出指令。这个瞬间，狮子怪物用更强的力道咬住克琳希尔德。

「啊……！」

鲜明的痛楚让克琳希尔德发出锐利的哀号。面对怪物的血盆大口，不要说小孩子了，连大人也承受不住。

然而，克琳希尔德平安无事。她没有流血，甚至毫发无伤。

「呜……呜呜呜……」

尽管如此，克琳希尔德还是因体内残留的痛楚而呻吟。

历代女王都拥有无敌的肉体。多亏寄宿在体内的「神力」，普通的武器无法伤害她们。布伦希尔德与克琳希尔德也从母亲那里继承了「神力」。可是，或许是代代退化的关系，她们只继承了一部分的因子。

正确来说，姊妹俩的身体虽然无敌，却会暂时受伤。

只要被咬、被砍，她们就会暂时受伤，也会疼痛。不过，这时不完整的「神力」会发挥作用，瞬间治好伤口。所以，她们最终还是毫发无伤而无敌。两人拥有的「神力」已经从「铜墙铁壁般的防御力」退化为「强大的再生能力」。

马车侧翻的时候，布伦希尔德护着克琳希尔德并不是为了防止妹妹受伤，而是为了防止她疼痛。

她们会感觉到痛。这是她们的弱点。

看到克琳希尔德痛苦的样子，刺客们笑着说：「哈哈！真可悲。」

遭受折磨的克琳希尔德心中，恐惧正在膨胀。

被掳走以后，自己究竟会遭受什么样的对待呢？不会死的身体助长了恐惧。就算被大卸八块，自己也死不了。她无法借由死亡逃避。

「姊……姊姊……」

克琳希尔德怕得哭了。不过，没有人能救她。

怪物的脚程就跟马一样快，就算逃走的骑士已经抵达王宫并呼叫救援，也来不及救出克琳希尔德。所以，刺客任由克琳希尔德放声大叫。这是非常恶劣的游戏。

哭喊「姊姊」的声音响彻四周。

刺客们因此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们尽情地笑着。

不过──

笑声突然停止了。

克琳希尔德的娇小身体同时飞向空中。她看见狮子怪物的脚被一支箭射中，原本正在奔跑的怪物失去平衡，翻滚到地上。

被抛向柔软草地的克琳希尔德听见马蹄的声音。

一匹马跑了过来。那是骑士的马，骑在上头的却不是骑士。

而是公主。

是布伦希尔德。布伦希尔德将担任护卫的骑士推下马，夺走了马匹。

马背上的布伦希尔德架起弓箭。她的箭法百发百中。狩猎属于王室的教养之一，这是她在多次狩猎之中磨练出来的技巧。她巧妙地运用全身的肌肉，以少女的身形驾驭成年男性所用的弓。

看到布伦希尔德从箭筒抽出下一支箭追上来的模样，克琳希尔德大叫：

「姊姊，请别过来！」

克琳希尔德刚才向姊姊求助，现在却很担心姊姊会被抓到。不能让她落得跟自己一样的下场。

可是，姊姊对妹妹的呐喊充耳不闻，搭起第二支箭。

然后放箭。

随着「咻」的一声，第二支箭射中刺客。尽管是在不稳定的骑马状态下射击，箭矢还是划出漂亮的轨迹，飞向刺客的眉心。

「臭小鬼！」

伙伴被杀的刺客对狮子怪物下令，狮子怪物扑向布伦希尔德。布伦希尔德巧妙地控制马匹，试图躲开狮子怪物，却来不及。

「唔！」

怪物灵巧地跳跃，咬住布伦希尔德的脖子。双方扭打在一起，布伦希尔德因此从马背上坠落，就这么被压制在草地上。

虽然布伦希尔德是运动神经比较发达的人，却也没有力气能推开体型是自己两倍以上的怪物。

一阵一阵的咻咻声传了出来。这是布伦希尔德呼吸的声音。怪物的血盆大口咬着布伦希尔德的喉咙，使得气管遭到压迫，让她难以呼吸。虽然身体不会受伤，再这样下去会因为氧气无法输送到大脑而在几秒后失去意识。

她只能等着跟克琳希尔德一起被掳走。

布伦希尔德的手从狮子怪物的身体下方露出，抽搐似的动了一下。

「啊啊，姊姊……」

克琳希尔德以为她在挣扎着呼吸。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

突然间，她的右手产生光芒般的东西。这道光是神的武器。

王国称之为雷霆。

这是将「神力」如闪光般射出的攻击，也是初代女王擅长的招式。

布伦希尔德的右手放出灼烧怪物的攻击。

尽管从母亲那里继承了「神力」，布伦希尔德直到今天才有办法使用雷霆。不过，她绝对不是没有资质。沉睡的「神力」在危急状况的刺激之下，终于觉醒了。

怪物的头部被燃烧殆尽。失去头的身体倒下来，压住布伦希尔德。瀑布般的鲜血从伤口流出，浸湿了草原。

布伦希尔德从怪物的尸体下爬出来，然后马上在右手上凝聚雷霆，对刺客施放。刺客没有想到强壮的仆人会被小丫头杀死，所以浑身都是破绽。

光的箭矢射穿刺客的手脚。剩下的怪物继续攻击布伦希尔德，但是它们根本不是公主的敌人。布伦希尔德已经学会雷霆的使用方式，怪物们面对光之箭矢也无能为力，纷纷死去。

克琳希尔德坐在草原上，茫然地望着姊姊的英姿。

结束战斗的布伦希尔德来到克琳希尔德身边。漂亮的礼服都沾上了泥巴和鲜血。

姊姊温柔地说：

「你没受伤吧？……不对，当然没有了。」

这个瞬间，克琳希尔德放声大哭。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这次的泪水不是出自恐惧，而是出于安心。

「姊姊……姊、姊！」

哭泣的克琳希尔德变得口齿不清。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乱来……」

这句话让布伦希尔德愣住了。

她望向掉在一旁的弓。那是从骑士身上抢来的弓。

「你明明知道，靠那种装备根本赢不了。」

「是啊，要不是刚好学会使用雷霆，我也会被抓走。」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与其让你一个人被绑到可怕的地方，就算我被抓走也没关系。」

「不可以，姊姊。请你再也不要做出这种事了……」

布伦希尔德用生硬的表情说：

「这个嘛……如果还有坏人出现……我应该还是会去救你──不管你在哪里。」

「……我就说不行了。」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克琳希尔德还是非常高兴姊姊如此关心自己。

「我们回去吧。骑士们应该正在担心我们。」

布伦希尔德牵起克琳希尔德的手，带她走向自己骑来的马。

两人骑上马，往王宫出发。

布伦希尔德坐在前面，克琳希尔德坐在后面。

克琳希尔德用手环抱姊姊的腰，以免从马背上摔下来。

体温透过姊姊的背传递过来。

感觉很温暖。

后来过了两年的岁月，在姊姊十五岁、妹妹十四岁的某一天──

身为现任女王的母亲病倒了。

原因是「侵蚀」。

这是诞生在齐格菲家的宿命，他们全都因为寄宿在体内的「神力」而相当短命。人的肉体无法承受如此强大的力量，所以会渐渐损坏。这种现象就称为「侵蚀」。

现在女王正在王宫专心接受治疗，但她显然无望痊愈。现任女王是第五代。过去的四位女王都曾陷入同样的状态，最后回天乏术。女王几乎等于已经死去。

由于女王病倒，要让两位公主的哪一位继承王位的问题浮上台面。

布伦希尔德为了讨论关于王位继承的事，前往克琳希尔德的房间。

布伦希尔德对克琳希尔德说：

「从现在算起的一年后，就要举办加冕典礼了。到时候会正式确定我们之中的谁会成为女王……克琳希尔德，我打算成为女王。」

克琳希尔德没有异议。

「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我不像姊姊这么有威严，恐怕不是领导人民的料。」

「我的理由不是那样……我只是觉得你太善良了，不适合领导人民。」

布伦希尔德很担心。她担心如果妹妹成为女王，肯定会有人想利用妹妹的善良。

克琳希尔德对布伦希尔德说：

「我相信姊姊一定能成为最了不起的女王。请你让王国变成比现在更美好的国家吧。」

「我会努力。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像初代女王一样做好每一件事，我会尽全力……」

布伦希尔德停止话语。

「姊姊？」

「唔……」

突然间，布伦希尔德按着胸口，露出痛苦的神情。她脸色泛白、冷汗直流，最后甚至以双膝跪在地毯上。

「姊姊！姊姊！」

她看起来好像生了什么病。克琳希尔德慌慌张张地从杂物收纳盒里取出一个小瓶子。瓶子里装着金黄色的液体。

「没事的，姊姊。我拿『生命灵药』来了。」

「生命灵药」是初代女王达成的伟业之中，特别伟大的一种发明。

初代女王能将右手触碰到的水变成灵药。这种灵药的效果非常惊人，可以驱逐任何病魔，治愈任何伤势。除了死亡以外，它都能克服。

初代女王驾崩后，历代女王都会持续制作灵药。多亏如此，灵药逐渐普及，现在王国已经没有病魔或伤患了。

「姊姊，请张开嘴巴。」

布伦希尔德就像雏鸟般张开嘴巴。克琳希尔德把灵药倒进她的口中就放心了。因为不论是什么样的疾病，都能用这种灵药治愈。

然而──

「呼……呼……呼……！」

明明喝下灵药的几分钟后，应该就会发挥效果，就算等了十分钟，布伦希尔德的痛苦仍然没有缓解的迹象。

她甚至咳出鲜血，弄脏了地板。

「怎么会……为什么？」

尽管克琳希尔德不知所措，还是思考自己能做些什么。

「我去……我去叫医生。姊姊，请忍耐一下。」

克琳希尔德奔出房间呼唤医师。

可是，她没有立刻找到医师。因为「生命灵药」这种万能药已经普及至全国，使得医师这个职业几乎消失。过去待在离宫的御医也早在许久以前就被辞退了。

结果，过了一个晚上才有医师抵达。因为她只能从王宫将随侍在女王身边的医师带来。

女王的医师替布伦希尔德诊断以后说：

「这与女王陛下的症状相同。不，情况更糟糕。」

根据医师的说法，布伦希尔德体内的「神力」已经提早恶化了。

「这毫无疑问是『侵蚀』。」

「侵蚀」无法用「生命灵药」治愈。因为两者都是源自于「神力」的产物。

克琳希尔德注视着睡着的姊姊询问医师：

「请问……姊姊以后会怎么样呢？」

「她的身体应该会逐渐衰弱。照这个情况看来，布伦希尔德大人恐怕很难即位了……」

医师说得没错。

布伦希尔德一天比一天虚弱。

首先是体力下降。只要稍微活动一下，她就会气喘吁吁。明明有在锻炼，肌肉却持续衰退。肌肤的色泽也开始变得苍白，眼窝变得越来越凹陷。她会连连咳嗽，甚至吐血。

最后连头发与眼睛的颜色都改变了。

头发变成白色，眼睛变成红色。

布伦希尔德原本具有的色素开始流失。

她成了一位体弱多病的白色公主。

随着布伦希尔德变得衰弱，宫中臣子们渐渐开始放弃她。

「布伦希尔德大人恐怕已经没有机会继承王位了。」

「既然如此，侍奉她也没有意义。」

臣子们这么说，纷纷离她远去。

某天晚上，克琳希尔德造访布伦希尔德的房间。

床上的布伦希尔德一看见克琳希尔德的脸，便露出虚弱的微笑，然后发出阵阵咳嗽声。

「谢谢你来看我。」

侍从们也已经不再跟布伦希尔德有多余的接触。原因之一是她得了不治之症而遭到人们避讳。

「不久之前还有很多臣子试图讨好我，现在就连那些人都不想理我了。他们一旦消失，还是会让人觉得很寂寞呢。」

「就算所有臣子都抛弃姊姊，我还是会待在姊姊身边。」

所以──克琳希尔德接着说。

「请放弃成为女王吧。我知道姊姊还没有放弃成为女王，不断鞭策生病的自己，努力累积身为女王应有的智慧。」

布伦希尔德私下持续学习女王所需的教养，也拼命想办法恢复体力。她完全不理会宫中臣子的闲言闲语。

「现在的姊姊最需要的是好好调养身体。」

「可是……如果我不当女王，你就得当女王了。」

「我没关系。虽然我没有姊姊那么可靠，还是会善尽自己的职责。所以，请姊姊好好休息吧。」

「我不能答应这个请求。」

「为什么……」

布伦希尔德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

她的眼神彷佛看着另一个地方，十分不可思议。

「……受到『侵蚀』的摧残，我知道了一件事。在『神力』的侵蚀之下，我的眼睛好像更接近神了。尽管很模糊，我看得见未来。」

布伦希尔德将目光转到克琳希尔德身上。

「你千万不能当上女王。因为你一定会有很凄惨的遭遇。」

「凄惨的遭遇……」

「至于具体上会发生什么事，我就不知道了。」

布伦希尔德为了安抚克琳希尔德，把妹妹抱了过来。

「放心吧，我这个姊姊会保护妹妹。从以前到现在不都是这样吗？」

「嗯，我放心了……」

这是谎言。

拥抱自己的力道实在太虚弱，反而让克琳希尔德感到不安。

布伦希尔德主动下床，开始活动。

成天躺着也无法改变什么。医师已经对布伦希尔德的症状束手无策。

踏出王宫的布伦希尔德要去的地方是学院。

学院是有许多国内外学者的大型研究机构。脱离恶龙支配的王国为了与外国进行交流，建立了这座设施，创立者是初代女王。王国的目的是招募来自国外的学者，引进我国所没有的技术。国外的学者则为了学习王国特有的技术与学问──主要关于精灵与魔法──而来到这里。

布伦希尔德认为或许能在这里找到治疗「侵蚀」的线索。由于王国依赖灵药，医学与药学都已经衰退，所以只有与异国交流的学院会教授这些知识。

抵达学院的布伦希尔德一开口就对院长这么说：

「帮我准备一间专用的研究室。我想住在这里念书。」

院长相当困扰。

「学院的教室都有一定的用途。很抱歉，我们恐怕没有能让公主殿下使用的空间……」

「地下室还空着吧？」

「咦咦！」

院长很惊讶。

「可是，这座学院的地下有……」

「我知道，没关系。放心吧，我可是屠龙者的女儿。」

「既然公主殿下都这么说了……」

地下室立刻被打扫干净，作为布伦希尔德专用的研究室。

布伦希尔德开始在地下研究室展开关于「侵蚀」的研究。

当她结束一天的研究，正要就寝而坐到床上的时候──

地下室的那东西出现在布伦希尔德面前。

『没想到一觉醒来，就有客人造访呢。』

传出的声音并非来自人类。如此不可思议的声音会直接在脑中回响。

这是称为「龙之言灵」的语言。

所以，声音的主人是龙。

全长三公尺、体高两公尺左右的龙从地下室深处现身。他有着琥珀色的鳞片与眼睛。

就算看见这头龙，布伦希尔德也没有惊讶。

她早就知道地下室有龙，却还是选了这个房间。

这个王国过去有许多龙潜伏在其中。

幸存下来的一头龙，就是这头琥珀色的龙。

这个王国直到百年以前都遭受恶龙所支配，他在各地部署了龙群作为自己的私人军队。不过，这些龙并非一出生就是龙。他们原本是人类，却被恶龙的妖术夺走意识，变成了龙。

这些龙遭到女王驱逐，却有少部分的龙获得赦免。奇迹般保有人类意识的龙并没有被杀死。他们的外表是龙，但仍然保有人类的心。话虽如此，也不能让这些龙在外抛头露面。毕竟王国曾经数度发生龙所引起的惨剧，结果他们只好被封印在地下室或监狱塔等地方。

布伦希尔德注视着龙。她的眼里没有畏惧，所以龙很惊讶。

『龙就在眼前，你竟然不怕。』

布伦希尔德对龙说：

『我们从今天开始就要一起生活了，请多关照。放心吧，我绝对不会打扰你的生活。』

『竟然懂得「龙之言灵」。你是屠龙公主的女儿吧。』

『没错，我是齐格菲家的公主。』

齐格菲家的后裔之中，经常会出现能说「龙之言灵」的人。布伦希尔德与克琳希尔德便是其中之一。

「龙之言灵」不需要发音。彼此能在不出声的状态下向对方的头脑说出自己所想的话。

琥珀之龙定睛注视着布伦希尔德，然后感慨万千似的说：

『这样啊，你是初代女王陛下的……』

琥珀之龙看着布伦希尔德的眼神带着爱怜。

布伦希尔德钻进被窝，同时说：

『那么，我今天要睡了。啊，你想袭击我就尽管袭击吧。』

『我怎么可能袭击你。面对屠龙者的女儿，龙没有胜算。』

布伦希尔德会开玩笑，是因为知道没有龙能胜过自己。

隔天，布伦希尔德一起床便开始研究。琥珀之龙一直看着她。

龙并没有干涉公主。

因为已经说过不会打扰对方的生活，布伦希尔德也没有向他搭话。

布伦希尔德来到这里已经过了三天。

这三天来，琥珀之龙都没有主动说话，只是一直注视着布伦希尔德。

终于受不了的布伦希尔德开口说：

『……如果你有事，就主动开口啊。』

龙回答：

『你这么专心研究，我不能打扰你。』

『你这样一直看着我，会让我分心啦。』

布伦希尔德把手上的书放回书架，走到龙面前。然后，她猛然将脸凑进对方说：

『看着我有趣吗？』

『非常有趣。』

龙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被封印在地下，已经过了将近百年。没有人会来见我，我也不会外出。我正无聊的时候，你就出现了。就连不经意的一举一动，对我来说都充满了刺激性。而且你还是个貌美的女性，我当然看也看不腻。』

『哎呀呀……』

布伦希尔德的脸颊微微泛起红晕。

『我明明听说龙是一种高尚的生物，不会搭讪女人。』

『我并非纯种的龙。我原本是人类，见到美女也会想搭讪。』

龙提出疑问：

『我才想问，你为何要窝在这种地下室？花样年华是很短暂的喔。你应该出去晒晒太阳，跟男人一起玩乐。』

『我觉得有点累。不是对男人，是对所有人类……』

布伦希尔德说起自己来到这间研究室的来龙去脉。

自己是公主，原本将登基为女王，却因为「侵蚀」而不得不考虑放弃。一旦失去继承王位的希望，周围的人便纷纷抛弃了自己。

『所以，我觉得这样正好。待在封印着龙的地下室……就不必接近其他人了。』

『很遗憾，我是外表像龙的人类。你所期望的龙，恐怕只存在于乐园伊甸。』

布伦希尔德低着头说：

『是啊。』

或许是因为她的神情看起来有些寂寞，龙体贴地继续说：

『……不过，我虽然是人类，却已经远离尘世很久了。我对人的地位或金钱没有兴趣，不管你能不能当上女王，我都不在乎。我也不是不能模仿你所期望的高尚情操喔。』

布伦希尔德小声地噗哧一笑。

『假装高尚有意义吗？』

『我也不知道。』

布伦希尔德说：

『既然这样，你应该不会抛弃我吧？』

『当然不会。毕竟你也是我睽违百年才获得的聊天对象。』

『琥珀之龙，你叫做什么名字？』

龙自称贝伦修坦。这是他还是人类时的名字。

后来布伦希尔德与贝伦修坦开始会谈论各种话题。

布伦希尔德的话题大多是关于妹妹。不管聊到什么话题，几乎都会连结到妹妹。贝伦修坦看得出布伦希尔德究竟有多么关爱妹妹。

『为了帮助我妹妹，我一定得当上女王。我要治好「侵蚀」……』

贝伦修坦被她们的姊妹之情打动，于是萌生协助她研究的念头。

而且，贝伦修坦很感念初代女王的恩情。他过去曾有过差点被屠龙者杀死的经验。对方是一名少年屠龙者。当初就是初代女王救了陷入绝境的贝伦修坦一命。

初代女王的子孙碰到困境，他当然不能坐视不管。

『我可以把我的血和鳞片分给你。虽然龙血是剧毒，经过稀释就能入药。鳞片也应该能萃取成良药。』

布伦希尔德对于贝伦修坦的提议求之不得。龙血与鳞片具有许多尚未查明的神秘作用。

『谢谢你，贝伦修坦。』

经过反覆的测试与修正，布伦希尔德一步步做出治疗「侵蚀」的药。

经过一年的岁月，埋首研究的公主已年满十六岁。

治疗「侵蚀」的试验药物终于完成了。

不过，期限也越来越近了。

三天后，正式决定王位继承人的日子就要来临。

拿着完成的试验药物，布伦希尔德的手正在颤抖。

『如果这个没有效，我就……』

贝伦修坦说起为她打气的话。

『你为这种药耗费了一年的时间，一定有效。』

布伦希尔德无力地笑了笑。

『这句鼓励连安慰都算不上呢……』

『我不是在安慰你。这一年来，我都把你的努力看在眼里。不过，如果你不喝，那倒是正合我意。因为「侵蚀」一旦痊愈，你以后就不会再来这间地下室了。』

贝伦修坦的心中确实有不想失去聊天对象的念头。

『如果你想陪我一辈子，不喝也没关系喔。』

『虽然我不想陪你一辈子…………就算我痊愈了，也会偶尔来看你啦。』

布伦希尔德下定决心，喝光试验药物。

贝伦修坦认为这是正确的决定。

接下来只要等待药效发挥即可。一整年的努力都寄托在这瓶药里了……

然而──

布伦希尔德开始剧烈咳嗽。按住嘴巴的手沾上了血。

药并没有奏效。

布伦希尔德从来没有这么沮丧过。

她坐在地下室的椅子上，呆呆地望着室内的角落。她原本那么热衷于研究，现在却再也无心投入了。散乱在桌上的实验道具与读到一半的文献看起来相当凄凉。

不管贝伦修坦说什么都没用。她就像一具人偶，一句话都不说。贝伦修坦不知道究竟该对她说些什么才好。贝伦修坦这一年来都把她的努力看在眼里，可是这一切都化为乌有了。

过了三天，布伦希尔德总算开口说：

『对不起，克琳希尔德。我害你必须当上女王了……』

贝伦修坦认为这是鼓舞布伦希尔德的好机会。

『布伦希尔德，你今后要不要试着为自己而活呢？想继续开发治疗「侵蚀」的药也好，享受剩下的人生也罢。不管怎么样，应该至少比窝在这间阴暗的地下室还要好。』

布伦希尔德回答：

『贝伦修坦，你才是。』

『我？』

布伦希尔德从洋装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宝石。那是一条蓝宝石项炼，宝石的部分刻着古代文字。

她将项炼戴到龙的脖子上。

然后，布伦希尔德闭上眼睛。

转眼间，贝伦修坦的身体开始发光。

龙的发光剪影逐渐变成人类的形状。

「什么……」

光芒消失的时候，贝伦修坦已经变成人类的模样。这是他在遥远的过去丧失的真面目。

贝伦修坦透过旁边的镜子看着自己，再三触摸自己的脸。

「龙的秘术之中，有方法可以让龙变成人的模样。你不是纯种的龙，所以好像不知道。我解读家族故居里关于龙的书籍，试着在宝石上雕刻了那种秘术。」

蓝宝石在贝伦修坦的脖子下闪耀。

「老实说，我本来打算跟你一起走出这间地下室──如果我治好『侵蚀』，而你变回人类的话。可是，只有我没有成功……」

布伦希尔德闭着眼睛说话，声音正在颤抖。眼泪从闭上的眼睑缝隙渗出。她为了忍着不哭才闭上眼睛，却没有用。

这个情况让贝伦修坦也感到鼻酸。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热泪盈眶的感觉了。因为龙的身体并不是能流泪的构造，他有将近百年都不曾哭泣。不论孤独令他多么寂寞，他的眼眶都不会涌出任何一点泪水。

「好了，你走吧，贝伦修坦。你已经自由了。」

「……我不可能走。」

贝伦修坦用人类的声音回答。

如果抛下让自己恢复人形的少女，不论去到哪里都不可能快乐，而且那不是人该有的行为──贝伦修坦这么想。

「布伦希尔德，你是公主吧？既然如此，请你让我担任你的随从。我想扶持你，直到你生命的尽头。」

布伦希尔德苦笑。

「你是认真的吗？」

「我不喜欢不好笑的笑话。」

「你这个人还真奇怪……好吧，我答应你。反正也只是暂时的职务。」

于是，龙当上了布伦希尔德的随从。

「我一定会成为你的助力。」

「以后又要请你多多关照了，贝伦修……坦……」

原本闭着眼睛的布伦希尔德缓缓睁开眼睛，一看见贝伦修坦便哑口无言。

布伦希尔德顿时面红耳赤，低头将目光从贝伦修坦身上移开。

因为贝伦修坦一丝不挂。

仔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的。龙不会穿衣服，变回人的模样以后，身上当然没有衣服。

「我……我第一次见到男士裸体的样子……」

见到雕像般的壮硕身躯，布伦希尔德的脑中变得一片空白。

「总之我先帮你借一件学者用的衣服……」

两人一起踏出学院。

布伦希尔德刻意在返回离宫的途中绕远路。这么做是为了已经有百年没上街走动的贝伦修坦。

变回人类的贝伦修坦是一名大约二十五岁的男性。最明显的特征是带着从容气质的细长眼睛。原来如此，他确实有一张容易吸引女性的俊俏脸庞。布伦希尔德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曾提过关于搭讪的话题。

「不过经过一百年，街道果然变得完全不同了。」

他四处张望的模样就像个稚嫩的少年。

（这是睽违一百年的外出，也难怪他会这样……）

他的眼神闪闪发光，布伦希尔德不禁微笑。

「那里有餐厅呢。我很想光顾看看。」

贝伦修坦用手指着一家肉类料理店，而布伦希尔德也正好想吃肉。最近她一直闭关，所以身体很需要补充体力。

「嗯，就去吃顿饭吧。」

两人走进肉类料理店，一起点了许多肉类料理。

布伦希尔德看着狼吞虎咽吃着饭的贝伦修坦问：

「你不恨人类吗？」

贝伦修坦一脸疑惑。

「为什么这么问？」

「难道不是吗？你只不过是拥有龙的外表，就被长年关在地下室。」

「这个嘛，我确实会愤怒。」

尽管嘴巴上这么说，贝伦修坦的口吻却没有一丝怒气。他是个有点难以捉摸的男人。

「一百年前的我曾遭受歧视。不管我说什么……虽然我们根本语言不通……人们都不愿意听，只想杀死我。」

「既然这样──」

「可是，一百年前的我也感受到了爱。那是来自你的祖先──初代女王的爱。只有她愿意保护我，给我一个容身之处。直到女王陛下驾崩为止，我都居住在王宫。虽然以时间来算，只有短短几年而已。」

贝伦修坦露出柔和的眼神。

「我还清楚记得从王宫望出去的景色。眼前的城镇明明住满了歧视我的人类，我还是觉得那片景色很美丽。」

「因为那是你敬爱的初代女王建立的国家吧。」

「那也是原因之一。」

「既然这样……」

布伦希尔德用有些无力的声调说：

「你或许不会喜欢现在的王国。自从初代女王以后，历代女王都逐渐退化了。这个王国也是。」

来自异国的袭击增加，歧视也渐渐有复苏的迹象。

由于对现任王室的不满，民心比以前更浮躁。

「也许生活在地下室还比较幸福。」

可是贝伦修坦说：

「我喜欢这个王国，并不只是因为这是初代女王陛下建立的国家。我原本就喜欢人类。人类虽然愚蠢，却也因此才这么惹人怜爱。」

因为愚蠢，才惹人怜爱──布伦希尔德听到他这么说，坦白地回答：

「我听不太懂。」

贝伦修坦笑了笑。

「你很诚实。如果你这个年纪就说自己能懂，那恐怕是骗人的。年纪增长以后，你或许总有一天能明白。」

「是这样吗？」

「是这样没错。」

贝伦修坦看着窗外的街景说：

「因此，这个王国现在也很美丽。就算是逐渐转变的模样，也是人们活着的证据。」

贝伦修坦这么说的神情，在布伦希尔德眼里就像一头高尚的龙。他现在明明经由宝石的力量，变回了人类的模样。

吃完饭的两人往离宫出发。

布伦希尔德发现自己的心情好久没有这么开朗了，同时也发现自己这阵子有多么消沉。

「谢谢你，贝伦修坦。」

「谢什么呢？」

「多亏跟你一起散步，我好像稍微打起精神了。」

「不必道谢。毕竟我只是想跟貌美的女孩一起散步而已。」

布伦希尔德苦笑着心想，这种轻浮的个性就是他美中不足的地方。

克琳希尔德一直觉得自己很不争气。

她不像姊姊那么聪明，个性又懦弱，而且还缺乏活力。她最讨厌总是只能受姊姊帮助的自己。

她一直很想帮上姊姊的忙，哪怕一次也好。

姊姊因「侵蚀」而病倒了。

想帮助姊姊，只有这个机会。克琳希尔德动用自己身为公主的所有权限，寻找治愈姊姊的手段。目前很有可能成为下任女王的克琳希尔德身边有许多愿意听命的臣子。她其实也不想依靠这些别有居心的人，不过还是为了姊姊而妥协了。

不只是国内，她也向国外寻求治好姊姊的手段。

然而，她终究还是没有找到任何能治疗「侵蚀」的方法。

两天后就是加冕典礼的今天晚上，姊姊即将回到离宫。姊姊这一年来都在学院研究治疗「侵蚀」的方法，但她的尝试似乎也没有成功。如果能找到治疗方法，迎接姊姊的归来就好了──克琳希尔德这么想，再次对自己感到失望。

事情刚好发生在布伦希尔德正与贝伦修坦一起吃午餐的时候。

一个男人来到正陷入自我厌恶的克琳希尔德面前。

男人的名字叫做沃伦。

「公主殿下，打扰了。」

沃伦说着，踏进克琳希尔德的房间。

沃伦是一名老臣，从初代女王侍奉到现任的第五代女王。虽说历代女王都很短命，沃伦的年龄少说也超过八十岁了。不过，他的外表比实际年龄更年轻，就算说是五十多岁也不奇怪。他总是抬头挺胸，而且身材高大，眼尾与眉心刻着深深的皱纹。沃伦的眼神就像老鹰一般锐利。

他的突然造访让克琳希尔德惊讶地询问：

「沃伦，你怎么会来离宫？」

沃伦是摄政者，也是女王的亲信。据说从第五代女王登基的时候开始，他便片刻不离地侍奉女王。这样的沃伦竟然会抛下卧病在床的女王来到离宫，克琳希尔德感到不可思议。

「微臣有一样物品要交给您。」

沃伦从包覆身体的长大衣内取出一把剑，将剑身从剑鞘中拔出。吸引目光的美丽刀刃闪耀着光芒。

「这把剑称为治愈细剑。它不是用来伤人，而是用来治愈人的剑。这把剑施有异国的法术，具备除魔并为持有者减轻症状的效果。」

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克琳希尔德却认为不无道理。这把剑的剑身带着柔和的色泽，让人不禁相信它真的被施了治愈的法术。

沃伦将剑收回剑鞘，然后递给克琳希尔德。

「历代女王陛下都会随身携带这把剑。它的治愈效果非常稀有，甚至对『侵蚀』也有效。倘若没有这把剑，每一位女王陛下恐怕都会在年满三十岁以前驾崩。第五代女王陛下吩咐微臣来此，将这把剑交给您。」

「为何要交给我？既然这把剑对『侵蚀』有效，卧病在床的母亲大人才应该带着它。」

「这把剑虽然能缓解『侵蚀』的症状，却无法完全治好『侵蚀』。陛下认为自己继续带着它也没有意义，既然如此，就应该交给即将成为下一任女王的克琳希尔德大人。」

克琳希尔德收下细剑。

或许是错觉，她彷佛能透过这把细剑感受到母亲的慈爱。

「母亲大人……」

多愁善感的克琳希尔德感到鼻酸，却忍住了泪水。自从决定改变懦弱的自己以来，她便禁止自己哭泣。

「我希望克琳希尔德大人能够尽量活得久一点。」

沃伦继续说：

「而且，我也希望您尽量为王国效力久一点。请恕微臣直言，这正是女王的职责……守护王国往日的荣耀，是持续侍奉历代女王的我所怀抱的愿望。」

克琳希尔德诚心诚意地回答：

「我愿意尽我所能。」

沃伦闻言便背对克琳希尔德。他似乎已经没有其他的事情了。

克琳希尔德对转身走出房间的沃伦说：

「沃伦，谢谢你。」

虽然沃伦一瞬间停下脚步，却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到了晚上，布伦希尔德回到离宫。

克琳希尔德立刻前往布伦希尔德的房间。

「欢迎你回来，姊姊。」

布伦希尔德上前迎接走进房间的克琳希尔德。

「我回来了。我也正想去找你呢。」

布伦希尔德低头说：

「……对不起，结果我还是没办法治疗『侵蚀』。」

「姊姊没有必要道歉。我已经作好成为女王的觉悟了……我才要道歉呢。结果我一点也没有帮上姊姊的忙。」

克琳希尔德没有药学方面的知识，而且这一年来都要接受成为下一任女王的各种训练。姊妹俩这一年鲜少见面。

布伦希尔德注视着克琳希尔德。她的眼神跟那个时候一样，遥远得就像在眺望别的地方。她的眼睛看得见克琳希尔德成为女王的未来，也看得见那并非好事。

注意到这股视线的克琳希尔德说：

「姊姊，请别用那么担心的眼神看我。我已经十五岁，不再是需要姊姊保护的妹妹。」

「可是……」

「你这么不相信我吗？请相信我，我可是你的妹妹呢。」

克琳希尔德很少用如此强而有力的声调说话。

布伦希尔德埋首研究的时候，克琳希尔德已经下定决心。

她决定不再让姊姊担心。

温柔的姊姊即使自己有生命危险，也总是在担心妹妹。克琳希尔德虽然很高兴，更多的情绪却是悲伤。

该独立了。

妹妹注视着姊姊的眼神带着强烈的决心。这让布伦希尔德明白，自己的妹妹在不知不觉间变坚强了。

她的眼神强得足以让姊姊抱持信心。

「我相信你，克琳希尔德。你一定可以打破我所看见的阴暗未来。」

「是，我一定会。然后这次换我来帮助姊姊了。」

克琳希尔德继续说：

「现在的我也有当上女王之后想做的事。等到我可以自由出动王国的骑士，我打算攻略乐园伊甸。倘若是生长在那里的『生命果实』，一定可以治好姊姊的『侵蚀』。」

「克琳希尔德……」

两天后，克琳希尔德的加冕典礼到了。

中午以前，克琳希尔德就要从离宫出发。

直到今天，克琳希尔德都生活在离宫。基于相当久以前订下的规矩，每一位公主都必须居住在离宫，只有女王才能居住在王宫。

从离宫出发以前，布伦希尔德到大门为克琳希尔德送行，这让克琳希尔德非常高兴。

「拜托你连同我的份一起去探望卧病在王宫的母亲大人了。」

「好的，我会说姊姊也很担心她。」

姊妹俩直到今天都没能探望母亲任何一次。或许是因为病情太严重，其他人都不得与她会面。她们从小就几乎没有接触过母亲，所以无法见面已是家常便饭。

布伦希尔德亲吻克琳希尔德的额头，祝妹妹一路顺风。

「愿王国在你的治理之下，前途一片光明。」

克琳希尔德也回以一吻。

「姊姊，我有一样东西想交给你。」

克琳希尔德取出某样物品递给姊姊。

那是治愈细剑。

「请姊姊收下。这并不是用来夺走生命，而是守护生命的剑。据说它具有除魔，并保护持有者的作用。虽然它恐怕无法治好姊姊的『侵蚀』，应该可以缓和症状。」

布伦希尔德睁大眼睛。

「好厉害，光看一眼就知道这是多么灵验的物品。」

布伦希尔德收下细剑，然后抱在胸前。

（插图006）

「谢谢你，我会随时随地都带着它。」

「请务必这么做。如果没有带在身边，好像就不能发挥效果了。」

「你到底是怎么拿到这个东西的？」

克琳希尔德微笑着回答：

「是我派去异国的随从取得的。」

她在说谎。克琳希尔德不能坦白说出取得的管道。要是她说历代女王都是靠这把剑来抵抗「侵蚀」，姊姊绝对不会收下它。布伦希尔德一定会为了妹妹的健康，要求克琳希尔德带着这把剑。

克琳希尔德稍微感到心痛。原因在于对姊姊说谎，以及背叛将剑赠送给自己的母亲与希望自己长寿的沃伦。对于是否要将这把细剑交给姊姊，克琳希尔德也曾陷入一番苦恼。理由并不是将剑交给姊姊就可能会让自己的寿命缩短，而是背叛他人对自己的善意。举办加冕典礼前的整整两天，克琳希尔德都在苦思，最后总算下定决心将细剑交给姊姊。

克琳希尔德的腰上挂着一把类似治愈细剑的普通细剑。这是她拜托国内最好的铁匠，在两天内赶工做出的冒牌货。目的在抵达王宫之后，用它来骗过母亲与沃伦。

罪恶感让克琳希尔德不禁稍微吐露自己的罪过。

「……为了将这把剑交给姊姊，我也做了一点坏事。」

布伦希尔德很惊讶。虽然不知道妹妹做了什么坏事，她从没想过「我做了坏事」这种话会从妹妹的嘴巴里说出来。

克琳希尔德用观察脸色的眼神仰望姊姊说：

「请原谅我，我会做坏事也是因为无论如何都希望姊姊能好起来。」

布伦希尔德再也无法忍耐，于是紧紧抱住了妹妹。

「你明明从今天开始就是女王了，这么可爱真的没关系吗？」

布伦希尔德抱着克琳希尔德，迟迟不愿放手。

经过一段漫长的拥抱，克琳希尔德才终于能朝王宫出发。

在王宫的一个房间，老臣沃伦等着克琳希尔德的来访。

他的手里拿着暗灰色的王冠。

沃伦会在加冕典礼上亲自为女王加冕。

他定睛凝视着手中的王冠，然后低声呼唤：

「初代女王陛下。」

过了一阵子，骑士来到沃伦的房间报告。

「克琳希尔德大人已经抵达。」

沃伦带着王冠前往王座大厅。

后来加冕典礼结束。

克琳希尔德登基成为女王。

克琳希尔德前往王宫以后，两周的时间过去了。

这段期间，克琳希尔德都没有联络布伦希尔德。布伦希尔德也没有干涉克琳希尔德──因为她觉得熟悉女王的公务应该很累人。

某天夜晚，布伦希尔德仰躺在自己房间里的床上。

床边放着妹妹给她的细剑。布伦希尔德把它当成妹妹的替身，每晚都抱着它睡觉。多亏如此，布伦希尔德这几天的身体状况都很好。片刻不离身的行为可以将细剑的治愈能力发挥到极限。

「公主殿下。」

敲门与呼唤的声音同时响起。

布伦希尔德从声音就知晓是谁来了，于是回应：「进来吧。」

贝伦修坦穿着侍者服打开门并走进房间。自从恢复人形，他便开始以侍从的身分照顾布伦希尔德的生活起居。他推着载有料理的银色推车。

「属下为您送晚餐来了。」

贝伦修坦因为身为侍从而使用敬语，布伦希尔德却对他说：

「我们独处的时候不必使用敬语。我总觉得不太习惯。」

一起生活在地下室的时候，贝伦修坦并没有对布伦希尔德使用敬语。虽说他现在是侍从的身分，事到如今才开始用敬语，总让人有点不自在。

「好吧，我知道了。」

贝伦修坦将料理一一放到桌上。

布伦希尔德看到桌上的料理，顿时食欲全失。

菜色都是一些蔬菜、水果之类的养生食材。

「我可以不要吃吗……？」

布伦希尔德很挑食。

「反正我不吃东西也不会死。」

受到「神力」守护的布伦希尔德不会因饥饿而死。能够杀死她的东西只有「侵蚀」。

「你吃就是了。」

贝伦修坦把布伦希尔德说的话当作耳边风，继续摆放料理。

贝伦修坦希望布伦希尔德的身体可以好起来。虽然不知道蔬菜和水果对「侵蚀」究竟有多少效果，只要有任何一点能改善健康的可能性，那么就值得实践。

布伦希尔德好歹也明白他的用心。

「……好吧，我吃就是了。」

布伦希尔德讨厌蔬菜和水果。可是，她喜欢贝伦修坦的体贴。

（假如我的父亲大人还在，他也会对我这么温柔吗？）

贝伦修坦用银汤匙挖起水果优格，拿到布伦希尔德的嘴巴前。这个举动的意思是要她张开嘴巴。

布伦希尔德乖乖张开嘴巴。

这时布伦希尔德发现，自己好像有点依赖贝伦修坦。

因为双亲不在，自己必须守护妹妹。她总是认为自己应该振作一点，过着自律的生活。所以，她从小就不懂得依赖别人。不过，现在情况有点不同了。

依赖贝伦修坦的期间心情都很轻松，而且感到快乐。

布伦希尔德吃完饭的时候。

离宫的大门前出现一名带着长剑的人。

守卫注意到这个人，拿着长枪叫住对方。

「站住，你是什么人？」

今晚的云层很厚，守卫无法看清这个人的脸。

云层稍微产生缝隙，从云间洒落的月光照亮剑客的脸。

「失、失礼了！」

守卫道歉，端正自己的姿势。

然而，或许是因为对守卫的态度感到相当不悦。

剑客拔出长剑。

闪电般的剑法在黑夜中奔驰。

守卫遭到砍伤，倒地不起。灼烧皮肉般的臭味弥漫四周。

剑客所持的剑闪着金黄色的光辉。这把剑连铠甲也能烧断。

别的守卫震惊地举起武器。

「您疯了吗……！」

黄金长剑不带声响地斩杀守卫。将近十名受过训练的士兵赶到现场，却连剑客的一根寒毛都伤不到。

剑客摆平所有逼近自己的士兵──

然后踏进离宫。

宫中发生一阵骚动，喧闹声也传进布伦希尔德与贝伦修坦的耳里。

「发生什么事了……」

两人正感到不对劲的时候，房门被猛然敲响。

闯进房间的人是离宫的老管家。

「布伦希尔德大人……请快逃……有刺客……」

说到这里，老管家便趴倒在地。他的背部有很深的刀伤，布伦希尔德靠近的时候，老管家已经断气了。

贝伦修坦很纳闷。

「竟然有刺客。」

「或许是异国的刺客想来绑架公主。几年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既然如此，要从窗户逃走吗？」

「不，正面迎战吧。」

现在的情况跟几年前遇袭的时候不同，布伦希尔德有能力战斗。虽然她对离宫的人没有什么感情，却也不认为他们应该无辜遇害。布伦希尔德将细剑插到腰上，从桌边站起来。

「我也来帮忙。」

贝伦修坦的身体开始发光。下个瞬间，他已经化为琥珀之龙。贝伦修坦现在能够自由运用布伦希尔德给的项炼。只要戴着项炼，他就能任意选择要变成人还是龙的模样。

就像在暖身，布伦希尔德从右手指间放出一阵阵闪电。

不死的身体、连龙都能一击毙命的武器，以及龙随从。

刺客不可能有胜算。

公主与龙戒备着周遭，走在离宫的回廊上。

到处都有宫中侍者的尸体。不只是士兵，也有无数仆人的尸体。然而奇怪的是，其中没有任何一具刺客的尸体。面对正规士兵还能不牺牲任何一个人，可见这个团体相当老练。

越靠近战斗的声音来源，就渐渐开始能闻到焦臭味。

两人来到大厅，到处都有零星火舌窜出，木制的桌椅正在燃烧。

看似刺客的人就在那里。对方正好斩杀了一名士兵。

刺客背对着两人，从这里看不见那张脸。

不过，先打倒对方再确认其身分即可。

布伦希尔德对刺客放出手中凝聚的雷霆。虽然雷霆是龙的克星，对人也有效。高能量会灼烧敌人。

放出的雷霆是必杀且不可回避的攻击。刺客的命运已经确定了。

照理说应该如此。

刺客在转身的同时辉剑。雷霆一撞上剑身，便遭到抵消。

「什么……」

岂有此理。

不论是多么锐利的剑刃，人所打造的武器都不可能抵消雷霆。

刺客挥舞的剑散发着与雷霆相同色调的光芒。

火焰从带有热度的剑身延烧到地毯上，大厅在转眼间陷入一片火海。

唯一的黑色轮廓浮现在红海之中。

对方是个女人。她的身型看起来非常眼熟。

「……怎么可能。」布伦希尔德如此低语的音调带着强烈的震惊。

不可能，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转过身来的刺客──

跟布伦希尔德的妹妹长得一模一样。

「克琳希尔德……？」

「姊姊……啊啊，终于找到你了。」

声音也跟克琳希尔德一样。

「你是……克琳希尔德吗？」

「我看起来像别人吗？」

布伦希尔德没有看错，眼前的人毫无疑问是克琳希尔德。

「这些……是你做的吗？」

布伦希尔德看着满地的尸体发问。

「是的，因为他们想妨碍我……可是，这点小事一点也不重要。」

克琳希尔德用「小事」这种敷衍的词汇来形容佣人们的死。

「姊姊，我来这里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眼神空虚的克琳希尔德说：

「可以请你去死吗？」

布伦希尔德哑口无言。她怎么看都不认为眼前的女人就是克琳希尔德。那么可爱的妹妹不可能要求自己去死。就算她这么说，应该也有理由才对。

「克琳希尔德，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王宫出了什么事？你能告诉我吗？」

「我前往王宫当上女王，然后知晓了历代女王的职责。我身为其中一个女王，也必须善尽职责。我需要姊姊的命。」

克琳希尔德手持长剑踏出步伐。她的动作快得一点也不像是那个温和的克琳希尔德。

挥剑之前，克琳希尔德低语：

为王国献身吧──

布伦希尔德没有动，因为她相信妹妹不会斩杀自己。

所以，她受伤了。

从肩膀斜砍一刀的伤口喷出鲜血。布伦希尔德看见自己的身体如花朵般，从眼下绽放。这幅景象缓缓流逝。

布伦希尔德知道自己会死。

布伦希尔德的肉体受到神的恩宠，无法以人类的武器杀死。可是，倘若是以「神力」打造的武器，就能杀死她。克琳希尔德手里的黄金长剑正是如此。以属性而言，它跟布伦希尔德发射的雷霆相同，因此造成的伤口不会再生。

布伦希尔德转动眼球，俯视自己的身体。伤口深得让她几乎想笑。从中可以看见身体的粗壮血管和内脏被一刀两断的模样。自己的身体喷着红色的血液，然后逐渐倒下。就像没有生命的人偶一样。

「克琳……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最后看见的，是面无表情斩杀自己的妹妹。

『布伦希尔德……！』

龙的翅膀拍打空气。贝伦修坦以烈风般的速度冲向布伦希尔德，在她的身体撞上地面之前叼起她。龙叼着公主，面对刚挥出一剑的克琳希尔德。

龙的双眸瞪着克琳希尔德，眼里满是怒火。

克琳希尔德重新举起剑，准备迎击。她认为贝伦修坦会为了打倒自己而扑过来。只要他踏出一步，灼热的圣剑就会在错身而过的同时将龙一刀两断。

然而龙没有进攻。

相较于对克琳希尔德的恨意，他选择优先拯救布伦希尔德。

龙叼着公主往后方起飞。他拍动翅膀，随着一阵烈风飞向空中。

他打算冲破背后的彩绘玻璃，从窗户逃离现场。

克琳希尔德立刻察觉龙正试图逃跑。

她马上往前挥砍，不过已经太迟了。

龙冲破五颜六色的玻璃往夜空飞去。

圣剑划破空气，天上下起一阵彩虹色的雨。

不论怎么挣扎，剑都已经无法触及对手。

龙背对克琳希尔德，飞往更高、更远的天空。

总之得尽量远离离宫。克琳希尔德恐怕很快就会追上来。

琥珀之龙叼着公主，在夜空中高速飞行。

然后逃进远离离宫的森林。

龙让公主靠在大树旁休息。

『布伦希尔德！振作一点，布伦希尔德！』

贝伦修坦呼唤，但布伦希尔德没有反应。

这是自己这辈子犯下最大的错。明明对眼前的刺客抱持戒心，琥珀之龙却完全无法动弹。因为拥有龙的肉体，他不禁畏惧屠龙剑。龙这种生物，会本能地害怕「神力」。即使贝伦修坦不是纯种的龙也一样。

布伦希尔德的伤实在太深，她还有微微的呼吸已经是奇迹。这次眨眼之后，她或许就会死去。

因为太过悔恨，琥珀之龙呻吟般的脱口说：

『怎么会有这种事……』

布伦希尔德竟然会被妹妹斩杀。

贝伦修坦曾在地下室听过布伦希尔德一脸高兴地谈论关于妹妹的话题。

她之所以想治疗「侵蚀」，也不是为了自己。因为她能从妹妹成为女王的未来中看见不祥的阴影，她才会为了帮助妹妹而努力当上女王。所以，她必须治好「侵蚀」。贝伦修坦把她不眠不休地研究药物的身影都看在眼里。

她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妹妹，明明深爱着妹妹。

这样的姊姊却被妹妹杀死。

琥珀之龙不知道有什么事比这更令人悲伤。

可是，与龙的期望相反，布伦希尔德的生命脉动正在不断减弱。

他甚至想向神求救。

然而，夜晚的森林里连可以依靠的神都不存在。

贝伦修坦多么希望自己是神，但他只是一头龙。

他有角，有翅膀，有尾巴，有獠牙。他只有这些东西。

虽然他能战斗，却无法挽救性命。

他希望至少能将龙特有的漫长寿命分给公主。

这个时候，布伦希尔德说过的话在琥珀之龙的脑中复苏。在地下室进行研究的时候，贝伦修坦曾听她这么说过：

『龙血之中还有很多尚未查明的神秘效用喔。』

龙决定赌一把。

贝伦修坦用长长的爪子划开自己的喉咙，龙血从中溢出。他将血浇灌到布伦希尔德的伤口上。

龙血具有强大的生命能量，甚至能让濒死之人起死回生。尽管如此，这是成功机率非常低的赌注。

龙血同时也是剧毒。接触到龙血的一万人之中，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人会死。

琥珀之龙赌上了公主能活下来的可能性。

他就像要分享生命，持续灌注自己的血。

布伦希尔德的意识在一片黑暗之中。

那里非常寒冷，感觉体温正在不断流失。

她因为害怕，开始在黑暗中奔跑。可是，不论跑了多久，黑暗仍然没有散去。

她终于放弃而倒下，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渐渐变得冰冷。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某处有灯火出现。

火焰的亮光温暖了布伦希尔德的冰冷身躯。

眼睑感觉到一阵温暖，布伦希尔德于醒了过来。

夜晚已经过去，阳光从天上洒落。刚才眼睑感觉到的是阳光的温暖。

布伦希尔德开始思考自己为何还活着。她的脑中还留有自己遭到斩杀的记忆。

琥珀色的龙依靠在自己身旁沉睡着。他的喉咙受伤了。

布伦希尔德看着自己的衣服，衣服上黏着干掉的血迹。头发与皮肤也一样。从色调看来，这显然不是人的血。

于是布伦希尔德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她伸手抚摸正在沉睡的龙头。

『谢谢你，我的龙……』

因为附近有干净的泉水，布伦希尔德在那里洗净身上的脏污。

她回到树下时，琥珀之龙正好醒来。

『你应该感谢自己的幸运。我们赢了一场豪赌。』

布伦希尔德摇摇头。

『我该感谢的不是幸运，而是你。』

『我只不过是对你灌注毒药罢了。』

布伦希尔德觉得继续争论下去也没有意义，于是靠近琥珀之龙，亲吻了他的爪子。这是她能表达最高敬意的方法。

琥珀之龙似乎还算满意地说：

『既然要亲吻，我倒希望你能亲吻我的嘴唇。』

布伦希尔德告诫下流的龙：『不要得寸进尺。』

琥珀之龙询问：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总不能一直待在森林里。只能回到城镇了吧。』

『然后要怎么办？』

『我……想知道克琳希尔德为什么试图杀了我。』

『放弃吧。』

琥珀之龙想起克琳希尔德袭击离宫时的眼神。记忆中的那双眼睛既阴暗又空洞，看起来非常诡异。

『你不该再跟克琳希尔德扯上关系。』

『我的直觉也这么告诉我。可是，正因为如此，我才认为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她成为女王的事本来就让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如果她受到了什么残酷的对待，我必须立刻想想办法才行。』

『我救了你一命。既然已经知道克琳希尔德想要取你的性命，跟她扯上关系就几乎等于是抛弃这条命。你想让我的牺牲白费吗？』

『哈哈哈……被你说到痛处了。』

布伦希尔德苦笑。

『关于这一点，我也只能跟你说对不起了。』

琥珀之龙发出叹息。只要说到关于妹妹的事，布伦希尔德恐怕就不会轻易改变心意。

『真没办法。身为随从，我会乖乖陪同您。』

『你还愿意跟着我吗？其实你已经没必要陪我了……』

『要是没有我在，你恐怕会早死吧。』

琥珀之龙张开翅膀起飞。

『我去准备衣服。』

布伦希尔德的洋装遭到砍坏，贝伦修坦也因为变身为龙而失去了衣服。

第一卷 第二章

时间要回溯到加冕典礼当天。

经过与姊姊的漫长拥抱，完成道别的克琳希尔德从离宫出发。

她在下午抵达王宫。接下来即将举办加冕典礼，迎接克琳希尔德作为新的女王。这是一场小规模的典礼，只有王宫的重臣能够参加。而这是王国的规矩。

克琳希尔德从以前就觉得这种做法很奇怪。其他国家都不像王国，会举行如此封闭的加冕典礼。大多数国家都会举国欢庆新任君主登基。

为了参加典礼，克琳希尔德踏进王座大厅。

克琳希尔德在空的王座前跪下。她早就知道，卧病在床的母亲无法参加典礼。克琳希尔德决定，一定要在典礼结束后去探望母亲。直到今天为止，姊妹俩好几次想探望母亲的要求都被拒绝了，但只要当上女王，就再也没有人能阻止她。

重臣们并排在王座的左右两侧。

闻名王国的十二位骑士，以及率领他们的骑士团长阿洛伊斯都在。

手持王冠的老臣沃伦就站在王座旁边。

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僵硬的表情。

在一股莫名阴郁的气氛中，加冕典礼开始了。

沃伦拿着王冠，来到克琳希尔德面前。

王冠在老臣的手里闪耀着黯淡的光芒。

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就连不具有神眼的克琳希尔德都能感觉到一阵寒意。

（这样不行……）

克琳希尔德试图离开原地。

可是，沃伦替她加冕的速度更快。

老臣为克琳希尔德戴上王冠，然后宣告：

「恭喜您即位。」

这个瞬间，脑中有声音响起。

那是女人的声音，对克琳希尔德这么命令：

为王国献身吧──

身体顿时难以自由活动。

「这是……」

对于克琳希尔德提出的疑问，沃伦回答：

「那是初代女王陛下的声音。」

沃伦用低沉的声音开始说明：

「初代女王陛下非常害怕单一人物握有强大的权力。因为过去支配王国的恶龙就是这样的独裁者。握有强大权力的人一旦失控，王国就不得安宁。因此，初代女王陛下制作了这顶王冠。」

初代女王的声音以眼睛看不见的力量，束缚着克琳希尔德的身体。这让克琳希尔德想起了关于初代女王的神秘传言。

据说女王的声音有种魔力，能够动摇听者的感情。在全盛时期，她的声音甚至等同于神的命令，能够用语言任意操控所有生物……

克琳希尔德尝试将王冠摘下。可是，她想触碰王冠的手无法动弹。

「您无法触碰或是破坏它。那种举动会被归类为危害王国未来的行为。对王国的未来没有益处的行为，都被女王所禁止。」

「你的意思是初代女王陛下做出如此邪恶的王冠吗？」

「是的……不过关于『危害王国』的行为范围，会依后世的改良而扩大解释。」

克琳希尔德发现问题就在这里。这顶王冠本来应该只有防止王权失控的作用。而后世之人……从口气听来，恐怕是沃伦窜改并滥用了它。

「我终于明白母亲大人为何无法照顾我们姊妹了……」

她恐怕成为了这顶王冠的奴隶。

克琳希尔德开始怨恨自己的天真。这座王宫似乎有一股邪恶的势力正在运作。

「沃伦，请回答我。你替我戴上这种王冠，到底想逼我做什么？」

「与历代女王一样为王国奉献，并且……」

沃伦说出正题。

「微臣想请您杀死布伦希尔德大人。」

「你在说什么……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沃伦用手抵住嘴巴。

「好了，该从何说起呢？」

他经过一番思考开口说：

「我想还是应该先从『生命灵药』即将从这个王国消失的事情开始说起吧。」

「生命灵药」是能驱逐任何病魔的万能药。

同时也是这个王国广泛普及的药物。

「『生命灵药』即将消失……？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克琳希尔德用强硬的语气反驳：

「制作灵药很简单。因为具有『神力』的女王只要触碰水，水就会变成灵药。我现在也当上女王了，听说这样就能将水变成灵药。」

「能够办到这件事的，只有初代女王陛下。第二代以后，即使女王触碰水，水也不会变成灵药。就算体内具有『神力』，她们也无法像初代女王陛下一样运用自如……」

「请不要骗人了。如果真是如此，就表示自从初代女王陛下驾崩以后，已经超过七十年的期间都没有人能够做出灵药，照理说灵药早就该耗尽了。可是，王国不是到现在都还广泛使用『生命灵药』吗？」

「这都是多亏了历代女王陛下的献身。」

克琳希尔德感到毛骨悚然。

刚才那句话里的「献身」，彷佛带有不同于原始意义的不祥气息。

「话说回来，克琳希尔德大人，您过去一直都很希望有机会探望前任女王呢。」

沃伦彬彬有礼地邀请克琳希尔德走向王座大厅之外。

「微臣这就带您去见前任女王陛下。」

克琳希尔德被带往的地方不是女王的寝室，而是一个单调的房间。

这里连最低限度的家具都没有。狭窄的房间有一张小小的床，母亲就躺在上面。

「母亲大人……」

克琳希尔德感到吊诡。这个房间配不上女王的地位。不，就连随从也不会住在这种房间，里面完全没有任何生活感。

不过，对现在的克琳希尔德来说，这些异样感并不重要。许久不见的母亲就在眼前，而且她还卧病在床，所以克琳希尔德担心得不得了。

奔到床边的克琳希尔德出声呼唤母亲。

「好久不见，我是您的女儿克琳希尔德。母亲大人，您的身体状况……」

克琳希尔德说到这里便停顿。

因为她知道已经没有必要呼唤母亲了。

眼前的母亲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睡脸。

克琳希尔德将目光移到毛毯上。毛毯异常平坦。

克琳希尔德战战兢兢地翻开毛毯。

她早已决定不再哭泣。

因为厌恶软弱的自己。

厌恶总是受姊姊帮助的自己。

为了变强，她决定不再哭泣。

明明如此──

「喔……喔喔……」

克琳希尔德双腿发软，跌坐在地。

泪珠一颗接着一颗涌出，停不下来。

眼前的惨状轻易击碎了克琳希尔德的坚定决心。

没有身体。

床上只有女王的头。

毛毯下面什么都没有。

（插图007）

对于恐惧到说不出话来的克琳希尔德，沃伦开始说明：

「从第二代起，历代女王都无法借由触碰水来制作灵药。因此，我们将女王的身体做成了灵药。」

沃伦的声音掠过克琳希尔德的头。

他明明在近处说话，声音听起来却像来自遥远的地方。

「现在，王国使用的灵药都是用历代女王的尸体所制成。将带有『神力』的肉体磨成粉并加进水中，就能将水变成灵药……」

「唔……」

克琳希尔德不禁用手捂住嘴巴，生理上的恶心感令她作呕。因为克琳希尔德也曾经多次喝下灵药。

「历代女王的身体本来不会受伤，但死后就会失去神性，因此可以切割。若非如此，在活着的状态下切割最有效率……」

「唔唔……！」

克琳希尔德原本想将涌上喉头的呕吐物吞回去，却还是忍不住，于是吐在地板上。沃伦不理会她的反应与异味，继续说明。他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种状况。也许历代女王都曾经作出跟克琳希尔德一样的反应。

「接下来才是正题。」

就算克琳希尔德既呻吟又呕吐，老臣的话语仍然没有停止。

「每次有新女王即位，我们就会用前任女王的尸体制作灵药。可是，前任女王在一年前驾崩时，问题发生了……即使我们将您母亲的尸体磨成粉并加进水中，水也没有变成灵药。原因可能在于，女王对『神力』的契合度会随着世代交替而退化。」

母亲似乎早在一年前就已经死了。

关于契合度的退化，克琳希尔德也有头绪。她们不像初代女王一样具有等同于神的力量。虽然肉体无敌，她们感觉得到痛楚，而且无法靠声音来操控他人。

「为了避免多余的混乱，我们隐瞒女王的死讯，这一年来持续尝试用前任女王的尸体来制作灵药。可是，即使将头部以外的部分全部耗尽，也连一滴灵药都做不出来。再过不久，王国就会失去灵药。在那之前，我们想请您取得新的灵药材料。」

「什么……到底要去哪里取得灵药的材料……」

「材料就在您的身边。您的姊姊──布伦希尔德大人。」

克琳希尔德花了好一段时间才理解重臣所说的话。

「微臣的意思是，请您杀死您的姊姊布伦希尔德大人。因为我们无法杀死神之子，请您将姊姊的尸体带到我们面前。」

「不要闹了……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然而试图反抗的克琳希尔德感觉到一阵剧烈的头痛，感觉就像被王冠勒紧似的。

「唔……呃……」

克琳希尔德痛得忍不住蹲坐在地。

「现在的您无法做出损害王国利益的行为。」

「住……住口……」

克琳希尔德忍受着剧痛说：

「况且……既然用母亲大人的尸体无法做出灵药，用姊姊的尸体也很有可能无法做出灵药吧？」

「或许没错。可是，不试试看就不会知道。若要继续供给灵药，原本就只能杀死姊妹的其中一人。」

「如果要我杀死姊姊，我宁可就这么头痛而死。」

王冠更强烈地惩戒克琳希尔德。

极度的痛楚让她发出哀号，然后失去意识。

从此以后，克琳希尔德战斗的日子便开始了。

不论是睡着还是醒着，头都像被勒紧一样疼痛。

她能持续听见声音。

为王国献身吧──

这阵声音十分悦耳，具有令人顺从的魔力。克琳希尔德自己曾有好几次都在不知不觉间带着「神力」打造的长剑，走在前往离宫的路上。每次她都会抵抗头痛，返回王宫。

克琳希尔德在转眼之间变得越来越憔悴。倘若是普通人，肯定早就向王冠屈服了。克琳希尔德能够抵抗，正是因为对姊姊的爱。

然而即使如此，心理的疲劳仍然无可避免。当克琳希尔德累得发呆时，沃伦对她说：

「我们也不是出于无聊的恶意才想杀死布伦希尔德大人。」

克琳希尔德用空虚的眼神看着年老的重臣。

「微臣知道我们的行为非常不道德，死后恐怕无法前往永年王国。可是，我们的恶行可以治疗伤患、拯救性命。」

沃伦的手指向王宫的窗户。从窗户望下去，可以看见繁荣的王国。

「我们不能让初代女王陛下创造的理想国度在我们这一代终结。」

或许是因为心灵很疲弱，克琳希尔德不禁认为他说得也有道理。

克琳希尔德也不希望王国失去灵药。能驱逐任何病魔的药物一旦消失，她可以想像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在异国，甚至有因为流行病而失去四成人口的案例。

「我……认为你们非常残忍。可是……我并不认为你们的行为出于恶意。」

「那么──」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会杀死姊姊。我现在的愿望，就是尽早结束这条命。」

克琳希尔德伸出手，手中便出现一把光之短剑。年满十三岁的时候，克琳希尔德就能用「神力」做出刀剑了。她把剑刺向自己的胸口。

「唔呜……」

然而，短剑没能触及胸口。她的手在中途就停了下来。

正如无法攻击王冠，她也无法攻击自己的身体。

就像要惩罚自杀的行为，王冠对她的头施加痛楚。「神力」打造的短剑一旦离开克琳希尔德的手，便消失在半空中。

「你竟然……将这种诅咒道具……」

沃伦对愤恨的克琳希尔德说：

「就算对您来说是诅咒道具，对我来说也是神圣的遗物。」

克琳希尔德认为想必如此。

因为他能用这顶王冠来惩戒女王……

后来又过了几天。应该是过了几天。克琳希尔德对日期的感觉渐渐变得迟钝。

沃伦看着几乎化为废人的克琳希尔德说：

「没想到您能够撑到这个时候。您的心智真是坚强。」

克琳希尔德转动眼球看着沃伦。

「沃伦……你带来的治愈细剑，根本就不是母亲送给我的礼物吧？」

沃伦说过，前任女王早在一年前就已经死去。

「送礼人并不是前任女王陛下，而是我。不过，希望您长寿的想法并不是谎言。身为治理这个国家的女王，微臣希望您能够尽量活久一点。」

「你想把我当成你的傀儡吧……」

克琳希尔德认为沃伦真的是很邪恶的人。

为了让自己成为长久受他操控的傀儡，他才会让自己带着治愈细剑。从第二代起，所有女王可能都成了沃伦的傀儡。

回过神来，沃伦的身影已经从房间里消失。这几天，克琳希尔德的意识有时会突然中断。刚才好像也发生同样的事情。

思绪混浊不清。因为不间断的痛楚，克琳希尔德变得越来越不擅长思考。

她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发呆。幻听般的声音持续在脑中回响，再加上头部的痛楚，身体早就已经到达极限，只求能脱离苦海。

（……母亲大人一开始应该也曾抵抗王冠吧。）

可是，她最后还是输了。

既然要持续忍受这种折磨，也难怪她会屈服。这实在无可厚非。

（……睡觉吧。）

只有睡眠是克琳希尔德的救赎。

只有沉睡的期间，她不会听见声音，也不会感觉到痛楚。

克琳希尔德不是为了休息，而是为了逃避才进入梦乡。

她作了一场梦。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站在离宫前，手上有一把光之长剑。

（啊啊，我又梦到自己杀死姊姊了。）

克琳希尔德这阵子很常作类似的恶梦，极度衰弱的身体与心灵会让她看见这样的情境。因为杀了姊姊就能从痛苦中解脱，会作这类的梦也没办法。克琳希尔德一开始会责怪自己怎么能作弑姊的梦，但她现在已经连自责的力气都没有了。

克琳希尔德正要去找姊姊。自己一路斩杀碍事的士兵。

反正只是梦。

当她焚烧大厅的时候，带着一头龙的布伦希尔德来了。

布伦希尔德拼了命跟自己沟通。可是，就算对话也没有意义。

因为这只是梦境。

克琳希尔德的脑中响起讨厌的声音。

为王国献身吧──

我已经受够了。

现在终于连在梦里也能听见初代女王陛下的声音。真希望至少能在梦里摆脱这一切。

既然你们这么想要姊姊的尸体，我就把梦里的姊姊送给你们吧。

克琳希尔德遵从王冠的声音，为了斩杀姊姊而迈出步伐。一旦遵从声音，身体就莫名有力量涌现，动作比平常更灵敏。

姊姊喷着血倒下。虽说在梦中，那副模样还是令人悲伤。

克琳希尔德终究还是没有取得她的尸体。因为龙叼着姊姊的尸体逃走了。

眼睁睁看着姊姊消失后，克琳希尔德跌坐在大厅里。

她已经听不见王冠的声音，也不会头痛了。

「啊啊，好舒服……」

她没有想到，感觉不到痛苦竟然是如此美好的事。明明在梦里，却有一股睡意袭来，于是克琳希尔德睡着了。明明躺在坚硬的地板上，她却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最后，克琳希尔德醒了过来。

她并不想清醒。只要睁开眼睛，自己不想看见的王宫天花板就会映入眼帘。接着又是恼人的声音与头痛。

可是，自己总不能一直装睡下去，所以她无奈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并不是王宫的天花板。

而是一片狼借的大厅。到处都有燃烧过的痕迹。

满地都是尸体、尸体，以及尸体。他们是仆人与士兵。

克琳希尔德体会到心脏猛然缩紧的感受。

「难……不成……」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沾满了干掉的血渍。

双手开始阵阵颤抖。

「姊姊……不……啊啊！」

难道那不是梦吗？

自己就像个梦游者，斩杀侍从、焚毁离宫……

然后杀了姊姊吗？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克琳希尔德抓乱自己的头发。

她无法忍受。自己竟然亲手杀了那么关心自己的姊姊。

自己有什么脸说要在当上女王以后治好姊姊的「侵蚀」呢？

克琳希尔德的心原本就已经遍体鳞伤，弑姊的事实更给了她最后一击。

王冠的命令在失去了心的体内回响。

为王国献身吧──

贝伦修坦带着朴素的衣服，回到在森林中等待的布伦希尔德面前。这是他想办法弄来的衣物。

「你去偷东西了吗？」

「差不多。」

布伦希尔德刻意不细问。虽然对衣服遭窃的人很抱歉，现在是非常时期。

两人开始更衣。贝伦修坦化身为村中青年，布伦希尔德则化身为村姑。

贝伦修坦细细打量布伦希尔德的村姑装扮。

「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嗯……高贵之人微服出巡，实在引人遐想。如何？你要不要就这么成为我的妻子，以村民的身分活下去呢？」

布伦希尔德冷淡地回答：

「要不是有我妹妹的事，我也不是不能考虑啦。」

贝伦修坦微笑着说：「真遗憾。」

「贝伦修坦，你最好不要太常开这种玩笑。因为将来遇到真正心爱的女人时，你说的话会变得缺乏分量。」

「我并不是在开玩笑。从初次见面的时候起，我就已经迷上了你的美貌。重点是……」

「重点是？」

「我不想看到你主动插手麻烦事的样子。你的经历本来就很不幸，我希望你能度过平凡的下半生。」

听到这番话，布伦希尔德并不是什么感觉也没有。布伦希尔德发现，他要自己成为他妻子的发言不完全是玩笑。

「这……这个嘛，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布伦希尔德压抑稍微加速的心跳。

「总而言之……我得去救克琳希尔德才行。」

布伦希尔德想起自己在离宫与克琳希尔德对峙的情形。

王冠在克琳希尔德头上闪着诡异的光芒。

「那顶王冠……是非常不好的东西。」

尽管模糊，布伦希尔德看得见未来。然而，这不过是真正能力的附加效果，她的眼睛可以看穿事物的本质。因为能看穿本质，也能抽象地预测即将发生的未来。

在布伦希尔德的眼里，王冠是非常邪恶的东西。看起来彷佛有一股黑暗缠绕在上面。

「我想调查关于那顶王冠的事。其中一定有什么秘密。克琳希尔德会变成那样，理由应该就在于王冠。」

「要调查是吧？既然如此，你要去学院吗？」

「不，我不认为学院的文献里会有答案。因为那顶王冠是齐格菲家代代相传的东西，恐怕只有王宫有答案。我觉得威胁地位接近女王亲信的重臣是最快也最确实的方法。」

「别把困难的事情说得那么简单。你打算怎么接触重臣？入侵王宫绑架吗？虽然不至于不可能，风险太高了。不知道究竟能不能顺利从王宫逃出……」

「我们没必要入侵王宫，让重臣主动出来就行了。」

「要怎么做？」

布伦希尔德大胆地笑了笑。

「今天是初代女王的诞辰。」

布伦希尔德与贝伦修坦埋伏在山路上。

这里是来自王宫的马车前往初代女王诞辰纪念派对时一定会经过的路。

而且，这里也是年幼的布伦希尔德与克琳希尔德被刺客袭击的地点。

一辆一辆马车经过这条路，两人刻意放过了几辆马车。布伦希尔德可以从马的毛皮与体格，以及车厢的装饰大致看出乘客的地位。

一辆格调相当高的马车经过时，布伦希尔德放出雷霆。

雷霆射穿车轮，破坏了马车。贝伦修坦变身成龙，将停止前进的马车推倒。驾驶一看见龙便逃之夭夭。马车有两名骑士负责护卫，他们一瞬间试图迎战，却马上屈服于龙的威严，跟在驾驶后面逃走了。

贝伦修坦从马车里拖出两名老人。

「噫噫噫！救命啊……」「布伦希尔德大人……您竟然还活着。」

布伦希尔德对他们的长相有印象。他们无疑是王宫的重臣。

两名重臣一看见布伦希尔德，便发出小声的哀号并道歉。

「不是的，不是我们下的手。」

「是沃伦。是沃伦提议要杀死布伦希尔德大人。」

布伦希尔德抚着琥珀之龙的鼻头说：

「没想到你们这么害怕。看样子，你们应该会乖乖说实话吧。」

琥珀之龙对两名老人发出低吼。两人已经吓得完全站不起来了。

对于布伦希尔德接下来的问题，两名老人都一五一十地回答。

他们说出关于邪恶王冠的事、名叫沃伦的摄政者操控历代女王的事，以及克琳希尔德也即将落入其魔手的事。布伦希尔德也得知了「生命灵药」的材料。

「…………」

布伦希尔德哑口无言。

她发现王国存在比自己想像中更深的黑暗。而且克琳希尔德就快要被这片黑暗吞噬了。

琥珀之龙代替一脸茫然的布伦希尔德向两名老人说：

『你们是多么丑陋的人啊。』

龙发出急促的呼吸声。

『不管有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们的所作所为就是为了私利。在我生活过的古老年代，生病或受伤都是理所当然。即使是为了王国，也没有道理牺牲布伦希尔德的家族。』

然而龙的声音无法传进两名老人的耳里。他们只是被龙的气势吓得魂飞魄散。

不过，布伦希尔德听见了。

『谢谢你，贝伦修坦。已经够了。』

『不，还不够。我认为应该杀了他们。他们做了身为人不该做的事。如此肮脏的人，不值得活下去。』

『我也有点那么想，可是就算杀了他们也不能改变什么。你就放了他们吧。』

但是琥珀之龙仍然不赞同。龙甚至瞪着布伦希尔德。

尽管如此，因为布伦希尔德完全没有让步的迹象，琥珀之龙妥协了。

放走两名老人之后，琥珀之龙对布伦希尔德说：

『你真善良。』

『我才不善良。』

『你放了那些人渣一条生路，这不是很善良吗？』

布伦希尔德从衣服的口袋里拿出一把小刀与装着金黄色液体的小瓶子。小瓶子里装的是从村里取得的「生命灵药」。

『假如他们不回答问题，我原本打算拷问他们。我打算用小刀割伤他们，再用灵药治好伤口，不断重复同样的过程。这样你还觉得我善良吗？』

琥珀之龙感到毛骨悚然。只要是为了妹妹，这个姊姊似乎能不择手段。

『幸好我没有看到你拷问的样子。那样可能会让我对你幻灭。』

没错──布伦希尔德这么说，将小瓶子与小刀收了起来。

『该做的事情已经确定了。』

布伦希尔德在脑中想着王冠的事。

『毁掉克琳希尔德的王冠吧。我要让妹妹脱离诅咒的束缚。』

布伦希尔德坐到琥珀之龙的背上。

目的地是派对会场。

透过两名老人所说的话，两人搞懂了许多事。有用的情报不只是关于灵药与王冠的事。

其他人似乎都以为布伦希尔德已经不在人世了。

据说骑士正在连日搜索克琳希尔德杀死的布伦希尔德。

这是发动突袭的好机会。

今晚会有全国的有力贵族前来参加派对。派对举办在旧王室原本持有的私人豪宅，女王克琳希尔德也会出席。据说女王的护卫只有少数几名骑士，除了骑士以外只有老臣沃伦随侍在侧。只要他们返回王宫，要再进攻就很困难，戒备薄弱的现在正是大好机会。

但是他们必须立刻展开突袭。再拖拖拉拉下去，被放走的重臣们就会报告自己遭到布伦希尔德袭击的事。

布伦希尔德相信自己与琥珀之龙能够成功发动突袭。

龙的强大不言可喻，而布伦希尔德虽然没有体力，却能使用雷霆，所以比普通的士兵要强得多。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击退派对会场的护卫，布伦希尔德认为幸运站在自己这一边。

载着布伦希尔德的龙抵达私人豪宅的时候，正好是派对开始的时间。

他们从窗户窥视派对会场。

头上戴着王冠的克琳希尔德就在里面。

「…………」

妹妹一副茫然自失的模样。克琳希尔德以为自己杀了布伦希尔德，已经澈底心灰意冷。现在她完全就是对王冠……不，是对沃伦言听计从的人偶。

看到妹妹这副模样，布伦希尔德的心感觉到一阵刺痛。

她很想尽早拯救克琳希尔德。

『上吧，琥珀之龙！』

听见布伦希尔德的号令，龙用轻松的语气回答：『知道了。』

龙豪迈地冲破玻璃窗，突袭派对会场。

贵族们哀号着四处逃窜。

「是龙！」「为什么会有龙！」「布伦希尔德公主骑着龙！」「为什么！」

快乐的派对会场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骑士们听见高亢的噪音，于是赶到现场。可是，派对会场的护卫真的很少。恐怕是因为庆祝的场合不适合有太多武装人员出现吧。

几名骑士勇敢地面对龙。不过，琥珀之龙轻易击退了他们。布伦希尔德也从龙背上跳下来，用雷霆应战。

就算发生这么严重的混乱，克琳希尔德依然没有望向骚动的来源。她带着空虚的表情坐在椅子上。

她伤得太深，甚至无法对周围的一切刺激产生反应。

「克琳希尔德！」

姊姊的呼唤也没有传进深深受伤的心里。

不过──

「克琳希尔德！」

往自己奔来的姊姊进入到克琳希尔德的视野中。

「姊、姊……？」

克琳希尔德的眼神慢慢恢复生气。

「姊姊……！」

克琳希尔德站了起来。

「啊啊，姊姊！太好了，你还活着……！」

克琳希尔德想朝布伦希尔德奔去。

不过，她的动作停了下来。因为头部窜起一阵闪光般的痛楚。

「唔呃……」

为王国献身吧──

由于声音的关系，身体试图擅自杀害姊姊。因为自己认知到姊姊还活着。

克琳希尔德勉强压抑正要做出雷剑的右手。

这是十分强大的意志力。这也是多亏了不愿意再伤害姊姊的意念。

克琳希尔德当场跪下，为了压抑杀意而抱住自己，同时大喊：

「不要过来，姊姊。不然我又会伤害你……」

「没事的，我现在就把王冠毁掉。」

为了让妹妹安心，布伦希尔德用温柔的音调说。

布伦希尔德注定获胜。

此时琥珀之龙正好击倒会场的最后一名骑士。

只剩下克琳希尔德身旁的沃伦有意敌对。

沃伦站到克琳希尔德面前。看来他打算阻碍布伦希尔德等人。

可是，一介老臣又能做什么呢？

龙靠近沃伦并对他喷火，试图将他吓退。

不过──

沃伦翻转长长的大衣，走过火中。大衣可能是用特殊材质制成，没有燃烧的迹象。别说是燃烧了，它甚至能扑灭火焰。

琥珀之龙大吼：

『老人啊，你面对龙也不畏惧的胆量值得嘉许。』

琥珀之龙作势啃咬靠近自己的沃伦。虽然他不想杀死对手，还是打算将对手伤害到无法行动。

沃伦看着逼近自己的血盆大口轻声说：

「太慢了。」

琥珀之龙的视野大幅摇晃。

他晚了一点才理解，一记强烈的膝击从下往上击中了自己的龙腭。

沃伦将他踢了起来。难以想像出自老人的一击让龙的巨大嘴巴因此闭上。

『唔！』

出乎意料的反击让琥珀之龙的头脑顿时陷入混乱。即使不是如此，彷佛被铁锤击中的冲击也震撼了脑部。沃伦没有错过这个破绽。

「就用两把吧。」

沃伦从自己的大衣内侧取出两把带着淡淡光芒的剑。那是被改造得适合投掷的细刃匕首。他掷出的细刃匕首发出划破空气的声音，从下方贯穿了龙腭。龙因此无法张开嘴巴。

「经过『神力』加工的刀身可以削弱龙的力量。假如也能靠这种武器杀死神之子，那就太好了。」

只要有两把，就足以完全封印龙腭。

『这家伙……』

就算无法张嘴，龙也还有比剑更锐利的爪子，以及能够打断骨头的尾巴。琥珀之龙毫不犹豫地使用了这些武器。他已经没有手下留情的念头。因为他发现对方是不尽全力就无法打倒的对手。

不过，他发现得太晚了。不，即使一开始就明白，也不见得能赢。

沃伦精准地闪过了龙的所有攻击。

彷佛能看见未来，可是实际上并非如此。

他能从龙的肌肉展现的细微征兆，看出接下来的攻击模式。每次回避攻击，他就会掷出细刃匕首。琥珀之龙在转眼间被刺得满身是伤，然后倒下。微微带有「神力」的刀身夺走了龙的力量。

沃伦并不是老臣，而是老兵。

过去曾有无数龙群潜伏在王国之中，据说是初代女王葬送了他们。这个说法虽然大致正确，实际上却鲜少有人知道有一支少数菁英组成的部队会辅佐女王的职务。不需要女王亲自出马的龙就是由该部队负责扫荡。

沃伦还是一名少年的时候，就隶属于该部队。他当时以一名少年之姿，成了仅次于初代女王的屠龙者。

由于衰老，他已经不如年轻时代那么强大。即使如此，他仍然不会输给体高只有区区两公尺的龙。

开始交战的几秒内，龙便倒地不起。琥珀之龙倒地之后才察觉，这个男人肯定是过去曾试图杀死自己的少年屠龙者。

「…………」

布伦希尔德哑口无言，甚至以为自己在作什么恶梦。

到了现在，布伦希尔德的眼睛才在老臣身上看见不祥的征兆。老臣始终巧妙地隐藏了自己的实力。

老兵的眼睛望向她，两人四目相交。布伦希尔德的眼睛可以看见明确的未来。

落败的未来。

「唔……」

即使如此，布伦希尔德仍然凝聚雷霆，朝他施放。尽管遭到身经百战的老兵瞪视，她却依旧能抵抗这股压力，全都是多亏了想帮助妹妹的意念。

「唔啊啊！」

然而，布伦希尔德在战斗方面是外行人。虽然她曾为了王室的教养而学习射箭，那种技术在战斗中几乎派不上用场。

老兵轻而易举便躲开雷霆。然后，他逼近到布伦希尔德面前，用细刃匕首刺穿要害。强烈的痛楚使得布伦希尔德中断了意识。

「姊姊！啊啊，怎么会！」

看到昏厥的布伦希尔德，克琳希尔德陷入恐慌。

沃伦用冰冷的眼神注视着她，统整目前的状况。

这是个大好机会。

现在操控克琳希尔德，让她杀死布伦希尔德就结束了。

虽然会结束。

沃伦无法那么做。

很不幸地，这里是举办派对的地方，有其他贵族在场。

他不能在其他贵族的面前命令女王杀人。

既然如此，要把布伦希尔德带到没有人烟的地方杀掉吗？不可能。这个女孩的出现实在太显眼了。她集众多贵族的目光于一身，根本不可能带她到没有人烟的地方……

突袭前的布伦希尔德应该没有考虑过自己战败的情形，但大胆的突袭最终救了她一命。

自己想要的结果就在眼前，却无法伸手抓住的感觉相当恼人。沃伦忍着烦躁，向骑士们下令：

「将龙和公主带到王宫，经过正当程序之后，再决定处分。」

这就是沃伦能做到的极限。

只不过是令人烦躁而已。沃伦告诉自己，没有必要放在心上。

光是能够抓到布伦希尔德，情况就对自己极为有利。

没有必要急着杀死她。

将她监禁在王宫之后，再连同龙一起偷偷杀掉即可。

向骑士下令之后，一股强烈的疲劳袭向沃伦的身体。

真不想变老啊──沃伦心想。

第一卷 第三章

王国的现任王室是名为齐格菲的家族，也就是以屠龙女王为始祖的一家。

可是在齐格菲家之前，还有另一个王室。

该王室如今早已没落。原因是污名。该王室出了一名被称为龙王的恶劣昏君。大约一百年前，龙王屠杀了许多国民。从此以后，这个家族就被视为昏君一族而遭受迫害。龙王之所以杀害国民，是被恶龙占据了身体，这一点却完全没有得到人们的宽恕。

名为阿尼玛的低阶骑士正是该家族的后裔，现年十七岁。

阿尼玛并不是他的本名。一旦说出本名，他恐怕无法继续待在这个国家。他的本名与昏君相同。他的双亲相信昏君是清白的，于是替他取了这个名字。这对阿尼玛来说简直是个大麻烦。替他取名的双亲已经不在人世，他们因为迫害而命殒。明明就不是多么亲近的血缘，实在太没天理了。

阿尼玛成了孤苦无依的一个人。

他的财产就只有一把长枪。

阿尼玛怨恨齐格菲家。他一直认为自己的家族是真王室，却被齐格菲家这个假王室放逐了。他从小就被这么教导，而这个说法在某方面也是正确的。

他怀恨在心。因为齐格菲家，自己的家族才会如此痛苦。

可是，他并不想报仇雪恨。持续遭受迫害的阿尼玛光是要求生存就费尽心力。他隐姓埋名，捏造自己的出身和过去，好不容易才取得骑士的地位。他打算一辈子依靠这份工作。毕竟就算报仇也填不饱肚子。

这天，阿尼玛负责看守王宫的地牢。

当他漫不经心地值勤时，有人带着一名少女来到地牢。

她是一名白发红眼的少女。

将她带来的人是一群高阶的骑士。

阿尼玛发问：

「请问这名少女是罪犯之类的吗？」

「她是克琳希尔德大人不久后要亲自处死的人。低阶骑士不需要更多说明吧？」

阿尼玛低头回应：

「是，您说得是。」

他不打算继续追问。识时务者为俊杰。

少女被束缚住，然后关进值班室附设的单人牢房。

阿尼玛注视着双手被绑在后方并关进牢里的少女。

他很在意一件事。

（这家伙根本没在好好吃饭吧？）

少女脸色苍白，体格娇小，而且骨瘦如柴。看在他的眼里，少女似乎很饥饿。

现在的王国几乎没有饥饿存在。

女王创造的「生命灵药」可以消除任何伤势与疾病，就连饥饿也能治愈。因为灵药已经广泛普及于民间，饥饿的国民本来并不存在。

除非有人迫害她，刻意不让她取得灵药。

阿尼玛很了解饥饿的痛苦。而且既然这名少女如此饥饿，就表示她的地位可能跟过去的自己一样低贱。

据说这么可怜的女孩就要被齐格菲家的新任女王亲手处死了。

阿尼玛莫名有种感同身受的心情。

（……我恨齐格菲家。）

所以，这是阿尼玛复仇的方式。

到了夜晚，阿尼玛背着其他警卫，将少女放出牢房。

各式各样的因素都推了阿尼玛的行动一把。阿尼玛可以确定，就算自己放走少女也不必承担责任。阿尼玛很受前辈骑士的疼爱。他的愿望是度过平稳的人生，所以素行非常良好。他从来不曾顶撞地位高于自己的人。决定性的因素是，今晚看守地牢的骑士之中，有一个素行十分差劲的人。要是少女逃走，肯定是那个人第一个被怀疑。要不是因为如此，胆小的阿尼玛根本不可能做出放走少女这种大胆的举动。

阿尼玛带少女离开值班室，将被没收的细剑交给她。

「你快逃吧。」

然而少女没有行动。

她对阿尼玛说：

「你不是骑士吗……？」

「是又怎样？」

「既然是骑士，护送我就是你的义务。不要丢下我走掉。」

听到她这番高傲的发言，阿尼玛愣住了。

「开、开什么玩笑！」

也难怪阿尼玛会生气。

他还以为少女或许会感谢自己放她自由，可是谁能料到她竟然还想要求更多呢？

「你以为你是谁啊？」

「哈哈，我是公主殿下喔。」

因为她光明正大地说出很蠢的话，阿尼玛被唬住了。同时，他也不禁认为对方应该没有在说谎。自称公主殿下的行为实在太丢脸，一般人恐怕说不出口。

不过，既然她是公主殿下，即将被女王亲自处死的情况也就说得通了。异国会侵略王国，目的是取得王国独有的技术与「生命灵药」。由于操控「神力」的女王击退所有外敌，大规模的战争已经结束，但各地都有小规模的争斗正在持续。也许这个「公主殿下」是遭到俘虏的异国公主。

阿尼玛不认为这名公主是自己国家的公主也很正常。

正因为他过去曾是王室成员，知道齐格菲家的人都是黑发黑眼。

眼前的少女是白发红眼。

不过，不论这名少女是什么人，阿尼玛都不打算继续干涉。他只是为了发泄对齐格菲家的怨恨，才会放走少女。

「我愿意放你走，你就该心怀感激了。」

阿尼玛将少女留在夜晚的城镇，转身返回地牢。

带着湿气的咳嗽声从背后传来。

阿尼玛回过头，看见少女用手捂着嘴巴。她咳出血了。

少女跪在地上，似乎是生了什么病。阿尼玛看得出来她没有力气站起来。

「喂……喂，你没事吧？」

阿尼玛赶忙奔到少女身边。他不知道的是，治愈细剑暂时离开手边，就是少女的症状恶化的原因。

（啊啊……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既然回过头赶来，他就不能再抛下少女不管。至少也要带这名少女回到住处，让她喝下灵药……

阿尼玛提早结束工作，带着少女回到住处，然后让她喝灵药。虽然少女用虚弱的力量拒绝喝下灵药，阿尼玛勉强让她喝下去。她可能有生命危险，所以现在不是选择手段的时候。然而不知为何，应该能治百病的灵药竟然没有效。对于这件事，少女只说：「这是我体质的问题。」

所以，阿尼玛让少女喝下自己调配的药。他具备医学的知识。神奇的是，这种药看起来反而有点效果。少女的状况好了起来，总算睡着了。

看着少女手抱细剑沉睡的模样，阿尼玛低声说：

「公主殿下……明明是我最不想扯上关系的人。」

因为让他的家族没落的昏君就是为了保护公主殿下而死。

阿尼玛的梦想是得到普通的幸福。成为普通的骑士，领着普通的薪水，娶个普通的老婆，生个普通的孩子，然后普通地变老，普通地死去。

公主殿下光是存在就好像会破坏自己的梦想。

不过，他不能见死不救。看到从轻薄毛毯下露出的瘦弱手臂，阿尼玛就不忍心那么做。她的手臂并不像健康的人该有的状态。就像王国许久未见，自己过去的手臂。

阿尼玛不禁开始想像她在这个王国经历过多么悲惨的遭遇。

「……可恶！」

用毛毯盖住纤细的手臂以后，阿尼玛决定在地板上睡一觉。

隔天早上，阿尼玛起床的时候，公主殿下还在睡觉。

阿尼玛开始准备两人份的早餐。

早餐做好的时候，公主殿下醒来了。

「昨天谢谢你。你从牢里把我放出来，我却这么晚才跟你道谢。」

「你当时也没有余力道谢吧？」

她当时咳出了血，阿尼玛可以体谅。

阿尼玛把早餐摆放到木桌上。

「吃点东西吧。我准备了对身体好的食物。」

少女低头看着早餐，脸上浮现僵硬的笑容。

「谢……谢谢你……」

餐桌上都是公主殿下讨厌的食物，菜色是以豆子与蔬菜为主的简朴料理。公主殿下不禁觉得，稍微点缀在旁边的肉干是唯一的良心。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反正我也没有很饿。」

阿尼玛小声对拒绝进食的公主殿下说：

「不吃东西会死喔。」

这句话带着阴影。

只有体会过饥饿之苦的人才能展现的魄力使得公主殿下也退缩了。

「像你这种营养失调的人，能吃的东西就要尽量吃。我不管你是公主还是什么人，不要给我挑三拣四。」

「营养啊……我的随从也跟你说过同样的话呢。」

她或许有什么感触。

公主殿下拿起木制的汤匙和叉子，再次开始吃起早餐。她眼里含着泪水，花了很长一段时间，但确实把食物吃光了。

虽然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却让阿尼玛稍微对这个公主殿下改观了。

少女结束漫长的用餐时间以后说：

「还让你请我吃东西，真的很不好意思。多亏有你，我好多了。我差不多可以走了。」

「别骗人了，我一眼就能看出你的身体还很差。」

光是脸色就相当糟糕。虽然她已经从阿尼玛手里收下治愈细剑，剑还没有完全发挥效果。一旦离开手边就会立刻失去效力，要再次蒙受恩惠则需要几天的时间。

「可是有人正在等我。我得去救人才行。」

「那个人在哪里？」

「在王宫，而且有两个人。」

「放弃吧。」

如果是小事，身为骑士的自己还能替她解决，但她牵涉的事件似乎比想像还要重大。

「既然被监禁在王宫，那就没救了。」

「我没办法放弃。」

「这样啊，那就随便你吧。可是，我不准你现在立刻出发。」

「为什么？」

「因为你一定会一出门就马上昏倒。」

阿尼玛很清楚让这个公主殿下长期住下来，会提高自己被卷入麻烦事的危险。即使如此，他仍然说：

「你可以在这里稍微待久一点。如果你勉强出发而死……我救你就没有意义了吧？」

虽然少女的身体状况变好了，只是相较于昨天而言。一旦出去外面走动，她恐怕会马上筋疲力尽。

少女也明白这一点。老实说她早已隐约察觉，自己就算马上出发，也没办法拯救伙伴。

所以，她很感激阿尼玛的提议。理由不只在于身体不适。因为少女正遭受追捕，能够躲藏在阿尼玛的家中对她来说帮助很大。

「我不会待太久。」

少女注视着细剑说。

「我三天后就离开这里。三天后，我应该就能一个人行动了。」

「好吧。」

「既然你要照顾我三天，我可以问你叫什么名字吗？」

「阿尼玛。」

公主殿下听到这个名字，觉得有些吊诡。

因为她知道阿尼玛在古语中意味着「无名」。

公主殿下等待着他反问自己的名字，但阿尼玛并没有问起公主殿下的名字。

阿尼玛的原则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三天的同居生活开始了。

阿尼玛很习惯照顾病人，公主殿下也对阿尼玛十分顺从。为了尽早恢复体力，她似乎决定要乖乖听话。

只不过，只有在吃饭的时候，公主殿下会露出苦涩的表情。

即使如此，公主殿下还是会乖乖听阿尼玛说的话，确实吃下讨厌的食物。

晚上就寝时，躺在床上的公主殿下对躺在地板上的阿尼玛说：

「尽管我真的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回报你……希望你别期待陪睡之类的事。」

「谁会对病人期待那种事啊？你快睡吧。」

阿尼玛是个年轻男孩，性欲就跟一般人差不多，与女性共度夜晚会感到兴奋。如果暂住在这里的是普通女性，他肯定难以忍受。

不过，他还没疯到会对病人发情。

可以的话，阿尼玛也想请正规医师诊治这个公主殿下。可是这个国家没有医师，所以至少要让她好好吃饭。

阿尼玛从以前就比普通人更注重饮食健康。公主殿下的身体状况能够渐渐好转，或许也是多亏了他从经验中累积的营养知识。

第二天──

公主殿下这天的身体状况还不错。

为了恢复体力，她在家里慢慢走动，发现到一个仓库。

少女窥探仓库的行为并没有什么复杂的理由。

仓库里放着无数本医学书。书籍原本是昂贵的物品，庶民不可能买得起这么多，但只有医学书例外。由于「生命灵药」的出现，医学类的书籍几乎失去了价值。虽然阿尼玛现在已经是能取得「生命灵药」的身分，小时候生病的恐怖经验对他造成了心理阴影。为了应付将来可能因为迫害而无法取得「生命灵药」的情况，他会自修医学。

搬开书籍的过程中，公主殿下找到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把积满灰尘的长枪。

「…………」

公主殿下哑口无言地注视着那把长枪。

她应该看了相当久的时间。

所以，她连阿尼玛已经来到仓库的事都没有发现。

「你在这里啊。」

「……这把长枪是？」

「只是普通的长枪。」

「不对。」

诞生在王室的少女知道这把长枪的真面目。

「这不是普通的长枪，而是寄宿着精灵之力的魔枪。这把长枪以前的主人是王国第一的骑士。」

「原来公主殿下还会鉴定啊？」

（插图008）

公主殿下因此推测出阿尼玛的真实身分。

「为什么……你要让这把长枪沉睡在这里？为什么要让它积满灰尘？这把长枪应该能给你力量。有了这把长枪，你就不必只当个低阶骑士，连骑士团长的宝座都不是梦想。」

「那把长枪的主人被杀了喔。」

阿尼玛用平淡的语调说。

「原因就是他有力量。他死得就像个英雄，非常戏剧化。」

阿尼玛不屑地继续说：

「实在是很无聊的死法。说什么要保护王室之类的大话，结果谁也保护不了。倘若要说无聊，我的家族也很无聊。他们把这种长枪当作传家之宝，一直保存到现在，还相信这把长枪一定会守护我们家族。就是因为它没办法守护我们，除了我以外的家人都死了。」

公主殿下静静地聆听阿尼玛的咒骂。

「我才不想当什么英雄，也不崇拜英雄。虽然那把长枪是我老爸传给我的，我对它没有什么执着。我会继续留着它，只是要在缺钱花用的时候卖掉它罢了。」

这个时候，阿尼玛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有多么阴郁且低沉。对亲人与长枪的怨恨在不知不觉中加重了他的语气。所以，阿尼玛用诙谐的口吻，以开玩笑的心态说出下一句话。

──如果你是公主，那我的真实身分就是王子了。

公主殿下无言以对，甚至没有对这个玩笑嗤之以鼻。阿尼玛认为这段沉默是因为自己开的玩笑太无趣了。

「但是，我一点也不在乎国家与人民。我的梦想是得到普通的幸福。我要当个普通的骑士，领着普通的薪水，娶个普通的老婆，生个普通的孩子，然后普通地变老，普通地死去。这个梦想不需要魔枪。」

公主并没有嘲笑末代王子怀抱的普通梦想。

「……看来这把长枪还是就这么腐朽比较好呢。」

第三天──

阿尼玛的照顾有了回报，少女的精神已经恢复不少。

「我要去运动，顺便陪你去买东西吧。」

不知道她这么说是因为一时兴起，还是有别的理由。

两人一起上街购物。虽然阿尼玛让公主殿下帮忙提购物篮，因为她本来就虚弱无力，提不了多少东西。她用装得下许多蔬菜的篮子来提两三颗水果的模样，让阿尼玛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来闹的。

购物结束并回到家以后，公主殿下不知道在想什么，甚至想进厨房帮忙做菜。她拿着菜刀，试图削掉蔬菜的皮。但是因为她用刀的方式实在太危险了，阿尼玛马上就没收菜刀。

「你乖乖等着啦。你想帮忙的样子很恶心耶。」

阿尼玛嘴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很高兴。

他的其中一个梦想是「娶个普通的老婆」。虽然他并没有把这名少女当成异性看待，也认为自己如果有老婆，感觉或许就像这样……不过从公主殿下的无能程度看来，实现的梦想与其说是「娶老婆」，反而比较接近「生孩子」。

一点点。虽然只有一点点，自己开始有种开心的感觉。

只不过，公主殿下会这么做，并不是突然萌生善念，而是因为她对旧王室感到内疚。阿尼玛其实不该过着这样的生活。

三天过去了，公主殿下的体力已经恢复许多。

「这三天真的很谢谢你。」

公主殿下转身离开阿尼玛的家。她看起来好像一点感触也没有，反而像是想要尽早离开这里……阿尼玛的心感觉到一阵刺痛。

这三天来，他都在照顾病人。尽管如此，他也从中得到了某种平静。其实早在公主殿下到来的第一晚，他就已经有这种感觉了。

虽然公主殿下并不会为阿尼玛做什么，光是陪伴就能抚慰他的心。这是抛弃出身、过去与姓名，孤身活到现在的少年第一次感受到的安稳。

阿尼玛对正要离去的公主殿下说：

「如果你又遇到困难……可以再来找我。」

阿尼玛觉得自己帮她太多了。明明只有三天的交情。

可是，他们相处了三天。两人或许算不上朋友，但也已经不是陌生人。

公主殿下并没有说自己还会再来。

「我不会再来这个家了。」

「这……这样啊。不过我是说，如果还有机会见面的话。」

「……对了，我还没告诉你名字呢。」

「你其实不必告诉我名字……」

「我的名字，叫做布伦希尔德。」

阿尼玛的时间停止了。

布伦希尔德。

这是阿尼玛最不想扯上关系的名字。

因为据说他们家族没落的开端，就是因为跟一个名叫布伦希尔德的女人扯上关系。

布伦希尔德也知道这件事。

所以，她才会用自己的名字来道别。

「像你这种穷小子，我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了。」

布伦希尔德用冷漠的语气抛下这句话便离去。

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以后，阿尼玛的心里才慢慢燃起怒火。

「那家伙，那种口气……」

他对最后一句话不以为然。

说什么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

阿尼玛听得出来。

她只是不想破坏阿尼玛的普通梦想而已。

「还骂我是穷小子……她也太不会说谎了吧……」

可是，阿尼玛只能坦然接受这番话。因为他的梦想是过着普通的生活。

阿尼玛决定忘掉布伦希尔德，以无名小卒的身分继续活下去。

第一卷 第四章

那名少年一个人站在血海中。

四周有倒塌的建筑物、散落的瓦砾，以及龟裂的道路。

无数具尸体横躺在地。他们都是少年的朋友或熟人。

这里原本是一座小村庄。

却在龙的袭击之下面目全非。

少年后来才得知，因为支配王国的恶龙死去，他私下部署在全国的一部分龙群才会擅自开始行动。

不过那种龙也已经死了。从脖子流出鲜血，倒在村庄中央的就是龙。充满村庄的血几乎都来自这头龙，全长有十五公尺以上。

少年杀了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办得到。看见龙的时候，他便觉得自己赢得了。少年下意识地拿起小刀，一回神就杀了龙。少年或许是个天才。

屠龙天才。

如果真是如此，天才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因为他只能杀死龙，连一座村庄都保护不了。

那天傍晚，王室的骑士们来到村里。

率领他们的人是一名将近三十岁的女人。她身边还跟着一个跛脚的随从。

女人看见村里的惨状说：

「是你杀了龙吗？」

「嗯，没什么大不了。」

少年并没有逞强，真的没什么大不了。

女人跪在少年面前。她明明身分高贵，却不在乎膝盖会被地上的血弄脏。

女人把少年拉过来抱在怀里。

然后说：

「抱歉我来晚了。你一定很害怕吧。」

少年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他跟比自己巨大十倍以上的龙战斗，却没有感觉到一丝恐惧。

少年被女人收养了。这个女人甚至会到处收养孤儿，扶养他们长大。

这个女人就是屠龙女王。

女王收养的少年被分发到屠龙的辅佐部队。少年是志愿加入的。他或许是认为这个地方才有自己的容身之处。至少比在孤儿院务农还要合适多了。

辅佐部队有许多人都很崇拜女王。他们口口声声说：

「那位女士是天才。」、「在屠龙方面，无人能出其右。」

天才啊？既然如此，那个女王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

少年曾听女王说过这句话：

「我想让王国的所有人幸福。」

凭区区的天才，恐怕无法实现这个梦想。就像自己无法保护村庄那样。

然而──

少年渐渐明白。

这个世界上有超越天才的存在。

该称之为什么呢？少年只能想到一种称呼。

那就是神。

少年见到的是全盛时期的女王。

她的右手轻轻一挥，放出的光芒就能横扫异国大军。

她的右手触碰水，水就会化为万能的灵药。

带着神秘声调的嗓音可以使得听者感到幸福，并且服从。

即使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女王仍然没有支配王国。

这个女人只将她的力量用于追求王国的幸福。

少年成为青年的时候，王国完整了。

这个国家没有疾病和伤痛，也不需要害怕异国和龙的威胁。

青年从王宫眺望王国低声说：

「这里一定是永年王国。」

人所能建立的极乐世界就在眼前。

眼泪从青年的双眼落下。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的美丽事物让他不禁流泪。

如此无瑕的美丽，必须永远传承下去。他认为这就是诞生在王国之人的使命。

然而，成功建立理想国度后不久，女王驾崩了。原因在于「神力」造成的「侵蚀」。

神的最后一程走得相当仓促。

这时候，老兵苏醒了。

沃伦已经从派对会场回到王宫。

他还记得自己打算到房间里休息一下……却在不知不觉间打了瞌睡的样子。上了年纪，就会有身体不听使唤的困扰。只不过是跟一头龙战斗，却消耗了不少体力。比起活动身体，战斗时特有的高度集中力更容易夺走体力，战斗结束后甚至会无法动弹。

啊啊，对了，必须去杀掉那头龙才行。

沃伦命令骑士们，将龙与公主带往王宫。龙被关进尖塔，公主被关进地牢，双方分隔在不同的地方。

沃伦没有命令骑士们杀死龙，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如何杀。屠龙需要诀窍。假如胡乱伤害拥有强韧生命力的龙，龙就会用超乎想像的力量挣扎，甚至可能逃走。除了沃伦以外，没有人能迅速杀死龙。

王国已经几乎没有人知道如何屠龙。屠龙女王已死，女王的辅佐部队中除了沃伦以外的人也都过世了。没有死于战斗的人，最终也死于衰老。队里最年轻的成员就是沃伦。

他同时也是经历过初代女王时代的最后一名臣子。

沃伦前往关着琥珀之龙的尖塔。

琥珀之龙被关在尖塔顶楼的房间。

他全身都插着削弱龙之力的细刃匕首，所以使不上力，无法脱逃。

登上阶梯的脚步声传了过来。有人来到这座尖塔。

他很清楚是谁来了。一定是那个名叫沃伦的老兵或骑士正要来杀死自己。

这里是屠龙王国，恶龙非死不可。

琥珀之龙作出最后的挣扎，努力想拔掉插在身上的细刃匕首。不过，这并不是靠气势或毅力就能办到的事。

房门被打开，然后有人走了进来。

琥珀之龙已经作好受死的觉悟，不过──

『啊啊……多么凄惨的模样……』

走进来的人既不是老兵，也不是骑士。

而是现任女王克琳希尔德。

克琳希尔德也是齐格菲家族的一员，所以能说「龙之言灵」。

克琳希尔德赶到龙身边，开始拔掉他身上的细刃匕首。克琳希尔德的力气与一般少女无异，所以拔一把细刃匕首都需要不少时间。

『这应该很痛，请忍耐一下。』

插在身上的剑被拔出来确实会痛。不过，相较于琥珀之龙感受到的痛楚，克琳希尔德感受到的痛楚明显更强。

『呜、呜呜呜呜呜！』

诅咒王冠正在折磨克琳希尔德。现在的她原本无法做出危害王国的行为。她奋力拔出剑，额头上渗着黏腻的汗水。鲜血从黑发缝隙间流出，头部的血管似乎裂开了。她忍着疼痛，试图帮助琥珀之龙逃走。

龙没有出言阻止她。因为自己无论如何都要逃出这座尖塔，去帮助布伦希尔德。相对地，琥珀之龙问：

『你为何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也要救我？』

『我有事情想拜托你。请你带着姊姊，逃到王国以外的地方吧。虽然我不知道姊姊用了什么手段，她已经逃出地牢了。请你找出她，带她逃离王国。』

尽管克琳希尔德因痛楚而呻吟，仍旧继续拔出插在翅膀上的细刃匕首。

『请用这双翅膀带走姊姊。因为这个王国没有姊姊的容身之处。』

这个时候，再度有登上阶梯的脚步声传来。这次很明显是男性的脚步声。从音色听来，对方毫无疑问是个习武之人。

沃伦来了。

克琳希尔德更急着拔出细刃匕首。因为插在身上的细刃匕首减少，琥珀之龙已经可以稍微用力，所以他也加入拔剑的行列。

他们正要拔出最后一把剑的时候，脚步声变成了奔跑声。对方应该已经发现尖塔有别人存在。可以的话，琥珀之龙想先破坏克琳希尔德的王冠再逃走，却没有时间。

沃伦踏进房间的时候，他们正好拔出最后一把细刃匕首。

琥珀之龙准备破窗而出，但沃伦的手已经拔出新的细刃匕首。沃伦的动作比龙脱逃的速度更快。

细刃匕首即将被掷出。

「住手！」

女王的声音在尖塔中回响。

克琳希尔德张开双手，介入两者之间。

对沃伦来说，这点程度根本不成障碍。他能推开女王再投掷，而且只要稍微改变射出的角度，就连推开的动作都没有必要，克琳希尔德试图保护龙的行为毫无意义。

然而──

振翅的声音传进耳里，龙成功逃走了。

沃伦没能采取行动，眼睁睁看着龙冲破窗户。

龙的身影在窗外渐渐缩小。

尖塔的房间里，只剩下女王与老臣。

克琳希尔德──黑发女王一脸疑惑地注视着沃伦。

然后询问：

「为什么……你不掷出剑？」

克琳希尔德很清楚自己的无能为力，也知道自己连龙的挡箭牌都算不上。

沃伦没有回答，只是把细刃匕首收回大衣里。

克琳希尔德袒护龙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在沃伦的脑中回响。

少年过去憧憬的对象也是黑发女王。

挺身保护他人的身影……一瞬间重叠了。

「有龙！有龙出现了！」

布伦希尔德走在街上，听见人们吵吵闹闹的声音。

她抬头一望，正好看见一头琥珀色的龙飞越城镇上空的模样。琥珀之龙为了寻找布伦希尔德，刻意在显眼的地方到处盘旋。

布伦希尔德用「龙之言灵」呼唤龙的名字。

『贝伦修坦！』

琥珀之龙对声音有反应，低头俯视城镇。下方有几名村姑，他从中找出白发的村姑便急速下降，然后将她叼起。

他一边上升，一边将布伦希尔德往上抛起。

「唔哇……」

布伦希尔德坠落在龙的背上。琥珀之龙灵巧地让布伦希尔德骑到自己的背上。

下方城镇的民众纷纷高喊：「有个女孩被抓走了！」、「快叫骑士来！」

『贝伦修坦，幸好你没事。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是你妹妹帮助了我。』

龙持续高速飞翔，往远离王宫的方向前进。

『……唉，你要去哪里？』

『王国以外的某个地方，去哪里都可以。你要在那个地方，跟我一起生活。』

『不行！』

布伦希尔德的声音稍微激动起来。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要破坏王冠。我不能丢下妹妹，自己逃走。』

『是你的妹妹这么拜托我的。』

布伦希尔德顿时语塞。

『放我逃走的时候，克琳希尔德要我带着她的姊姊，逃到王国以外的地方。我当然也跟她抱持相同的看法。』

『可是……』

『实际上，要拯救克琳希尔德恐怕很困难。因为我们没有方法能打倒那个老兵。我要带你到国外。这次不管你怎么反对，我都要带你走。』

这时琥珀之龙的脑海闪过布伦希尔德被沃伦抓住时的样子。被细刃匕首封锁行动的龙只能眼睁睁地望着这一切。他已经不想再体会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也不想让布伦希尔德再遭遇那种事。

『我不能再重蹈覆辙……』

他静静低语的这句话让布伦希尔德很高兴。那是能直达内心深处的音调。

『……谢谢你，你真的对我很好。』

布伦希尔德用手臂环抱龙的脖子。她的手势也确实带着好意与关爱。因此，琥珀之龙才能放心地飞向王国之外。

尽管如此──

『……可是，对不起。』

原本环绕颈部的手臂轻轻松开。

背上的重量也消失了。

龙震惊地回过头，看见布伦希尔德从自己的背上跳了下去。

她以头下脚上的姿势，朝地面坠落。初代女王没有翅膀也能在天空飞翔，但布伦希尔德办不到。

『你这个蠢蛋！』

琥珀之龙追逐坠落的布伦希尔德。她以流星般的速度持续下坠，龙在即将坠地的前一刻叼起了布伦希尔德。

琥珀之龙叼着她怒斥：

『你差点就死了啊！』

『我不会死，因为我的肉体无敌。不过，应该会有点痛就是了。』

经她这么一说，确实如此。因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龙一时忘了布伦希尔德拥有无敌的肉体。

『就算是如此，你也不该这么乱来。』

虽然布伦希尔德说得轻描淡写……如果摔到地面上，感觉应该不会只是「有点痛」的程度才对。

『我有什么办法？再那样下去，我就要跟龙私奔了。』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不是那样，我很喜欢你。可是……我还是会以妹妹为优先。』

『你爱你妹妹吗？』

『嗯～怎么说呢？被这么一问，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可是……对我来说，保护克琳希尔德就跟呼吸一样理所当然。所以，我的心里完全没有抛下她的选项。』

琥珀之龙心想，这种感情就叫做爱。

他活过的岁月比人类更长。对于名叫爱的感情，他好歹也懂一点。

就算勉强将布伦希尔德带到国外，她应该也会独自返回王国。

琥珀之龙轻轻放下口中的布伦希尔德。布伦希尔德的纤细双脚踩到地面上。

『……没办法，我们再拟定一次策略吧。救出你妹妹的策略。』

琥珀之龙终于理解，除非先救出克琳希尔德，否则救不了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

阿尼玛看见被琥珀之龙带走的白发少女。也难怪他会以为龙想抓走并吃掉少女，因为他听不见「龙之言灵」。

阿尼玛开始追逐龙与布伦希尔德。可是龙飞得很快，他完全追不上。

持续奔跑的阿尼玛终于喘不过气而停下脚步。他低着头，呼吸得很急促。汗水滴落下来，在地面上形成黑色的水渍。

「可恶……布伦希尔德……」

他不甘心地低语，这时有人向他搭话：

「喂，那边那个人。」

阿尼玛一抬头便看见骑士。对方身上穿着只有高阶骑士能够装备的铠甲。

这名骑士是王国内名列前十二人的高手。他的地位足以知晓王国的黑暗──灵药与王冠的真相。

「你刚才说了布伦希尔德吧？」

阿尼玛感觉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不……我……」

现在整个王国的骑士都在寻找布伦希尔德。

骑士用力抓住阿尼玛的手臂。

「你跟我过来。」

阿尼玛被带往王宫。

高阶骑士亲自审问了他。高阶骑士通常不会亲自审问嫌犯，但布伦希尔德的事与王国的黑暗面有着密切的关联。除非是知道灵药等内情的人，否则不能参与审问。

被问到关于布伦希尔德的事，阿尼玛全都坦白招供了。一部分是因为想自保，另一部分则是因为他知道就算说出这些事，对逮到布伦希尔德也没有帮助。他只不过是藏匿布伦希尔德三天的时间罢了。

高阶骑士似乎也认为阿尼玛手上并没有什么重要的情报。

「我们已经没有问题要问你了。」

高阶骑士这么说着，离开了侦讯室。阿尼玛以为自己很快就能重获自由。

高阶骑士离开后过了十分钟。

有别人来到了侦讯室。

阿尼玛深信是低阶骑士要来将自己带出王宫。

然而来到这里的，却是身分地位远高于高阶骑士的人。

他是身穿暗色大衣的老臣──沃伦。

侦讯室的气氛一口气改变了。沃伦的精明气场让阿尼玛感到紧张。

沃伦严肃地开口说：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沃伦的手里拿着一把长枪。那是放在阿尼玛家里的魔枪。骑士担心他还藏匿着布伦希尔德，在搜索阿尼玛的住处时找到了这把长枪。

沃伦的言词虽然不加修饰，确实带有对阿尼玛的敬意。

「我必须先道歉，旧王室不应该沦落到现在的地步。」

沃伦身为女王的亲信之一，知道关于旧王室的事，也知道他们是基于无辜的理由而遭受迫害。

屠龙女王过去曾试图庇护旧王室。女王死后，继承其遗志的随从还活着的期间，旧王室也受到了庇护。可是在追求实质利益的贵族眼里，庇护旧王室根本是无意义的支出。女王死后，她的随从也死后，旧王室受到的庇护便渐渐缩水。沃伦虽然继承女王的遗志，试图继续庇护旧王室，却因为女王死后的王国有许多应处理的其他事务，结果没能澈底保住旧王室。

「你无法说出自己的真名，我也有一部分的责任。」

阿尼玛愣住了。他没有想到，世界上竟然还有人站在自己这一边。

「只要你愿意，我会赋予你贵族的身分。你不应该终生只当个低阶骑士。」

「……真的吗！」

阿尼玛的表情亮了起来。他直到今天都渴望过着「普通」的生活。不过，如果能过上优于普通的生活，那当然再好也不过。

「当然是真的。不过，我也有个条件。并不是多么困难的条件。」

「请问是什么条件呢？」

沃伦向阿尼玛递出魔枪。

「请你拿起这把长枪，为王国而战。你要跟我一起守护王国。」

「咦……」

阿尼玛犹豫了。

拿起魔枪与成为贵族，两者之间似乎有不同的意义──阿尼玛有这种感觉。如果真有所谓的命运，拿起这把长枪的同时，自己恐怕会被某种强大的浪潮吞噬。

沃伦看到阿尼玛支支吾吾的样子说：

「你真正的名字是英雄之名。英雄应当肩负某些责任，而你的责任就是为这个王国献身。你要成为不负真名的人物。」

「具体来说……我应该做些什么呢？」

「首先，我想请你帮忙杀死布伦希尔德。」

沃伦向阿尼玛提起王国的内幕。不知道是因为相信阿尼玛会成为自己的伙伴，还是因为想向旧王室赎罪。

「这把长枪具有魔力，或许能夺走神之子的性命。我很期待你的表现。我甚至希望你能继承我的理念，成为王国的守护者。」

沃伦很看好阿尼玛。

他知道百年前恶龙死亡的真相。某天，初代女王私下告诉了他。

其实被称为昏君的龙牺牲自己的性命，保护了初代女王。他让人们以为是初代女王杀死了以恶龙之姿作乱的自己，将她捧为屠龙英雄，而不是昏君的妻子。对沃伦来说，旧王室是神的恩人。正因为如此，他无论如何都想让阿尼玛来守护初代女王的王国。沃伦甚至将这场邂逅视为命中注定。

可是阿尼玛仍然犹豫不决。

「如果拒绝……我会怎么样呢？」

「你有立场拒绝吗？」

沃伦的语调顿时严厉许多。

他的言下之意就是──

既然身为英雄，不善尽职责就是一种罪过。

沃伦将长枪立在墙边。

「如果你下定决心挥舞这把长枪，到时候请务必让我以真名来称呼你。」

他留下长枪走出侦讯室。

阿尼玛凝视着长枪。

只能跟布伦希尔德战斗了。自己直到今天都过着识时务的生活，现在也应该如此。更何况，这种情况不允许自己拒绝。自己询问「拒绝会如何」时，沃伦的回答就已经显示，他实际上根本没有选择。

自己很清楚。

「虽然我很清楚……」

与布伦希尔德共度的三天闪过脑海。

心不甘情不愿地吃下蔬菜的模样；明明体弱多病，却还是要帮忙买东西的模样；最后为了他的安危，抛下一句拙劣谎言后离去的模样。

如果她只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那就轻松多了。他们明明只共度短短的三天，彼此或许称不上朋友，但也已经不是陌生人。

「我……」

阿尼玛仍然坐在椅子上不动，认为就这么继续烦恼下去还比较轻松。

布伦希尔德与琥珀之龙一起前往齐格菲家的旧址。旧址是初代女王还是巫女的时候居住的家。她登基为女王以后，只有她的亲属住在这里。

布伦希尔德与琥珀之龙看准居民和佣人外出的时机，尝试入侵到屋内。

为了防止有人闯空门，门窗都严格上了锁，不过布伦希尔德还是能用雷霆的力量将其加以破坏。

他们来到这里，目的是寻找与龙有关的文献。旧址的地下室存有历代龙巫女所撰写的文献。由于岁月的摧残，这些文献容易在运送的过程中崩解，因此无法转交给王宫或学院，而是继续保存在这个家中。齐格菲家的亲属之所以住在这个家，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保护这些文献。

布伦希尔德在书库找到目标中的文献，文献中记载了关于龙之秘术的内容。布伦希尔德从别的房间拿来一条宝石项炼，用凿子在上面雕刻咒文。

琥珀之龙询问：

『你又在做让我恢复原状的宝石了吗？』

琥珀之龙被关进尖塔的时候，先前拿到的宝石已经遭到没收。

『我以后也会再帮你做那个。』

凿子停了下来。咒文已经刻好了。

布伦希尔德把项炼戴到龙的脖子上。紧接着，龙开始变身。

他变成王宫的高阶士兵，身上也穿着铠甲等装备。

「龙的秘术原本就可以任意变成想要的模样，我在上面刻了可以变身成王宫骑士的咒文。就靠这招入侵王宫吧。」

「原来如此。你的意思是要我单独入侵，破坏克琳希尔德的王冠，将她救出来吧？」

「我怎么可能让你自己一个人去。」

布伦希尔德前往佣人的房间，里面有几件女仆──属于在这个家工作的女仆──制服。

「我会乔装成女仆跟你一起去。你一个人的话，万一发生什么事就危险了。」

布伦希尔德说着，独自走进佣人的房间。大约五分钟后，她走了出来。换上女仆装的布伦希尔德十分惹人怜爱，帽子刚好可以隐藏白色的头发。只要闭上眼睛，她看起来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仆。

布伦希尔德轻轻转了一圈，展示自己身上的衣服。裙子优美地飘起。

「怎么样？我觉得还满适合我的。」

「很适合你。话说回来，你好像很开心呢。」

「其实我一直很想穿穿看。因为很可爱。」

布伦希尔德是个即使身处逆境，也仍旧保持开朗心态的少女。贝伦修坦很想尽快从逆境中救出这名少女。

两人离开旧址，前往王宫。

他们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入王宫，守卫对贝伦修坦敬礼。多亏贝伦修坦乔装成高阶骑士，没有人怀疑他们俩。

两人打听了克琳希尔德的所在地，得知她果然在王座大厅。

他们装成骑士与女仆的样子，踏进王座大厅。

王座大厅里有老臣、骑士团长等几名骑士，以及负责打扫的女仆和管家在。

坐在王座上的克琳希尔德抱着头，看起来很痛苦。她正在努力抵抗王冠的命令。

「克琳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差点冲出去救妹妹。

不过贝伦修坦制止了她。

『有沃伦在。』

老兵守在克琳希尔德旁边。除了他以外，还有无数骑士待在王座大厅里。

虽然布伦希尔德假装打扫，暂时窥探沃伦的动向，然而他似乎没有离开克琳希尔德身边的意思。

『也许他……早就料到我会来救克琳希尔德了。』

可是，布伦希尔德当然也是有备而来。

布伦希尔德对贝伦修坦下指示：

『你去附近的露台等我。我马上过去。』

贝伦修坦按照指示前往露台。

布伦希尔德从王座大厅的入口附近，呼唤王座上的克琳希尔德。

『克琳希尔德，你过来这边。』

这声呼唤使用「龙之言灵」发出，只有齐格菲家的成员或龙能够使用这种语言。「龙之言灵」并不是声音，所以王宫的士兵们听不见。这种语言会直接传进对象的脑中。

以「龙之言灵」将克琳希尔德叫到自己身边，使用雷霆来破坏王冠，然后与身在露台的贝伦修坦会合，叫他变回龙的模样，载着她们逃走──这就是布伦希尔德的策略。

『克琳希尔德。』

克琳希尔德似乎听见了呼唤，于是抬起头来。

『姊姊？』

『我来救你了。你能不能想办法过来王座大厅的出口？那样我就能毁掉王冠，带你一起逃走了。』

克琳希尔德望向王座大厅的出口。

『可是我没看到你……』

『我打扮成女仆的样子了。』

克琳希尔德重新扫视周围，然后说：

『啊啊，我找到你了。我马上过去。我想想有什么能离开王座的理由……』

不过就在这个瞬间，一旁的沃伦对骑士们说：

「布伦希尔德似乎来了，把她找出来。」

『唔！』

骑士团长与属下们开始搜索布伦希尔德。

难道沃伦能听见「龙之言灵」吗？

（不对，那是不可能的……）

这个时候，布伦希尔德发现沃伦在观察克琳希尔德的脸。他应该是从妹妹的表情变化，推测出布伦希尔德已经来到附近的事实。既然如此，两人使用「龙之言灵」对话的事恐怕也已经被他看穿了。沃伦是历代女王的亲信。即使他听不见「龙之言灵」本身，也很有可能熟知其存在与性质。

不只是骑士，连沃伦都朝布伦希尔德走来。

（糟了糟了糟了……）

尽管布伦希尔德很慌张，仍旧尽量假装平静，试图离开王座大厅。自己正打扮成女仆的模样。这个王座大厅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几名女仆。只要不慌不忙地行动，说不定就能度过危机。

冷静下来就没问题了。

虽然布伦希尔德这么想。

却能感觉到强烈的视线。

沃伦正看着自己。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一阵寒意窜上布伦希尔德的背脊。

说出「布伦希尔德似乎来了」的时候，老兵没有看漏稍有可疑举止的女仆。沃伦早已锁定布伦希尔德。

他毫不犹豫地快步逼近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的身体正发出恐惧的呐喊。

快逃啊──

身体想起被细刃匕首贯穿的痛楚。

不过，理智或感情压抑了恐惧。

（都到这里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就逃走。）

布伦希尔德凝聚雷霆。沃伦那双老鹰般的眼睛瞪着布伦希尔德的右手。

她放出雷霆，闪光开始奔驰。

透过狩猎锻炼的箭法百发百中。

然而前提是对手并非身经百战的老兵。

老兵轻易躲开了光之箭。

布伦希尔德不禁小声地脱口说出：「算得刚刚好……！」

雷霆的目标并不是老兵。

而是朝老兵身后的克琳希尔德飞去。

正确来说，目标是克琳希尔德头上的王冠。

百发百中的箭精准地贯穿了远处的王冠。一阵玻璃碎裂般的声音响起，王冠四分五裂。

即使是不苟言笑的老兵，见到这一幕也瞪大了眼睛。他回头望向克琳希尔德，看着王冠碎散的模样。

沃伦马上重新面向布伦希尔德。然后他罕见地用带有恨意的声音低声吼道：

「你这个……」

布伦希尔德已经逃出王座大厅。纵然她在走廊上奔跑，却不可能逃得掉。布伦希尔德体弱多病，所以跑步的速度非常慢。抵达贝伦修坦正在等待的露台之前，她就会被逮到。

男人的脚步声从背后追了上来。

（只能赌一把了……）

布伦希尔德拐了个弯，然后马上冲进附近的房间。她想躲在这个房间，等到锋头过去。例如躲进衣柜，或是床底下。虽然成功的机率很低，她也只能这么做了。要执行这项计画，就有必要先找到一个无人的房间。

没有时间犹豫了，布伦希尔德冲到房间里。帽子因为动作过大而脱落，使得白色长发露了出来。

不幸的是房间里有人。

不过，不知究竟算不算幸运，布伦希尔德认识这个人。

「阿尼玛……？」

原本坐在椅子上的阿尼玛看见布伦希尔德，于是站了起来。

「布伦希尔德？」

两人静静注视着彼此。

「阿尼玛，你怎么会在这里……」

布伦希尔德惊觉。

「难道是因为藏匿过我……」

阿尼玛一脸苦涩地说：「嗯，就是那么一回事……」

布伦希尔德思考了一下之后说：

「……如果你想逃走，我会帮你。」

如果阿尼玛是因为自己才遭遇困境，自己就有责任帮助他。

「前面的露台上有一个高阶骑士，他是我的龙随从。你可以请他载你离开王宫。」

阿尼玛也不是笨蛋，轻易就猜到那头龙是布伦希尔德的逃脱手段。他们住在一起时，布伦希尔德说过自己该救的人在王宫。她现在乔装成女仆的模样，应该也是因为如此。

「那样你就逃不掉了吧？」

「我没关系。你救了我，我不希望恩人遇到坏事。」

阿尼玛开始觉得自己很悲哀。他现在心里是这么想的──

只要在这里杀死布伦希尔德，就能回应沃伦的期待……

他看着靠在墙边的长枪。

只要拿起那把长枪，就能杀死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没有察觉他的想法，催促他：

「你在发什么呆？快点……」

自己明明有可能被捕，这名少女却还是能担心他人──阿尼玛这么想。另一方面，自己想杀死愿意帮助自己的人，试图明哲保身。

阿尼玛心中产生强烈的犹豫──犹豫是否要杀死布伦希尔德。

这个时候，门被打了开来。沃伦走进房间，手里已经握有细刃匕首。接着，骑士们也走了进来。

「唔……」

布伦希尔德做出将阿尼玛护在身后的举动。她的右手凝聚着雷霆。

不过，沃伦甚至没有表现出戒备的举动。并非习武之人所放出的箭，要闪避或击落都很容易。他甚至能在这个瞬间击昏布伦希尔德。

不过，沃伦刻意不那么做。

沃伦交互看着布伦希尔德与阿尼玛说：

「这是个好机会。」

阿尼玛的心脏不安地加速。

沃伦用几乎是命令的语气对阿尼玛说：

「杀了布伦希尔德。你要成为英雄，别背叛你的真名。」

阿尼玛愣住了。他还没有下定决心杀死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定睛注视着阿尼玛，但并不是在求他饶命。少女看着阿尼玛的脸，推测现在的状况。

「……我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事了。阿尼玛，拿起长枪杀了我吧。」

「可是……你……」

「没关系，反正我已经达成目的了。我毁了克琳希尔德的王冠，她已经自由了。我的妹妹不是笨蛋，现在她应该一个人逃出王宫了。既然如此，我就满足了。」

面对仍然不行动的阿尼玛，布伦希尔德用狠毒的语调说：

「我不知道你在犹豫什么啦……只是一起过了三天，你也放太多感情了吧？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讨厌像你这种穷小子。我跟你才不是朋友。」

「你……」

阿尼玛不禁发出略带怒气的声音。

因为布伦希尔德说的话，阿尼玛采取行动。

他拿起靠在墙上的长枪。

缓缓举起。

布伦希尔德闭上眼睛。具有魔力的长枪或许能夺走自己的性命。可是，这并不是绝对。自己可能不会死，反而因此受苦。她希望阿尼玛至少能一击就让自己解脱。

阿尼玛用愤恨不平的声音低语：

「……你给我开什么玩笑。」

长枪一闪，使出具有魔力的一击。

「铿」的一个声音响起，细刃匕首飞向空中。

长枪弹飞了沃伦的武器。

阿尼玛对布伦希尔德大吼：

「你给我开什么玩笑！我的人生规画都被你打乱了！」

阿尼玛用空着的手将布伦希尔德抱起。布伦希尔德的身体很娇小，非常轻盈。

他就这么奔向房间的出口。

（什么叫做我跟你才不是朋友。）

阿尼玛咬牙切齿。

「因为男人都是笨蛋……相处三天就会把对方当作朋友啦。」

沃伦并没有眼睁睁看着两人逃走。他从大衣里拿出其他细刃匕首，朝布伦希尔德投掷。

「……唔！」

阿尼玛勉强用长枪将细刃匕首击落。

不过，沃伦当然不可能放过这个破绽。

新出鞘的细刃匕首已经瞄准阿尼玛。

白刃逼近到阿尼玛的眼前。

（躲不掉……）

阿尼玛的脑中闪过后悔。

几秒后，自己恐怕会被剑贯穿。他躲不掉细刃匕首，也无法反击。

（可恶，也许我不该没想清楚就帮布伦希尔德……）

阿尼玛只能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痛楚。

然而──

一阵坚硬的碰撞声响起。

他转头一看，发现细刃匕首掉到地上。

自己应该无法击落的东西被击落了。

「啊……？」

现场最困惑的人恐怕是手持长枪的阿尼玛。

长枪擅自动了起来。它彷佛拥有自我意识，弹开了刀刃。也许这就是它被称为魔枪的其中一个理由。

阿尼玛想起一件事。

他的家族相信这把长枪会守护他们。

沃伦立刻拔出新的细刃匕首刺向阿尼玛，却又被长枪弹开。

长枪尖在空中跳跃。

为了保护两名王室成员不受魔手的侵害。

彷佛要洗刷昔日主人的遗憾。

沃伦对阿尼玛挥舞细刃匕首。阿尼玛使用超乎自身实力的长枪法与他对打。

双方对打了十次左右。

却迟迟没有分出胜负。假如这只是普通的战斗，魔枪恐怕早已贯穿对手的心脏。可是，沃伦即使年事已高，仍然具有足以与魔枪匹敌的实力。

魔枪与老兵的交锋十分激烈，赶到现场的骑士们根本无从介入。

刀剑碰撞的声音在四周回响。

魔枪的动作渐渐变得迟钝。

不，正好相反。是沃伦的动作变得越来越灵敏了。沃伦每次交锋，都能逐渐看穿敌人的攻击模式。他就是具备如此可怕的才能。

「可恶……」

阿尼玛开始慢慢遭到压制。

发觉我方居于劣势的布伦希尔德从衣服的口袋中取出一个小瓶子，里头装着银色的固体与液体。她对沃伦丢出这个瓶子。

沃伦一瞬间犹豫该如何应对。

不论是要躲开还是击落，处理起来都很容易。不过，刚才发生的事闪过他的脑海。他躲开雷霆，王冠就被毁了。倘若对方是为了让自己回避而丢出小瓶子，躲开这个小瓶子或许就正中敌人的下怀。

结果，沃伦决定击落小瓶子。他用细刃匕首朝小瓶子一挥。

这个瞬间，布伦希尔德用双手遮住阿尼玛的眼睛，紧接着自己也紧紧闭上眼睛。阿尼玛大叫：「你做什么……！」

被打破的小瓶子放出强烈的闪光，将房间内染成一片纯白。

小瓶子里装着会借着化学反应而发光的药品。光芒非常刺眼，夺走了沃伦的视力。只有闭上眼睛的布伦希尔德和视野被遮住的阿尼玛平安无事。

要是小瓶子被躲开，那就糟糕了──布伦希尔德心想。沃伦一旦躲开，小瓶子就会在他背后破裂，肯定无法阻碍对手的视野。只不过，她会投掷小瓶子，本来就是看准沃伦会因为先前的交手经验而选择用反击来取代回避。

这么一来就能逃走了。两人如此确信，终于奔向房间外。

不过，他们没有成功。

剑狠狠插进地面的声音从脚下传来。

被掷出的细刃匕首就插在阿尼玛前方一步的地上。

「不会吧……」

也难怪布伦希尔德会惊慌失措。

沃伦行动了。他的动作就像眼睛还看得见似的。

即使视野遭到遮蔽，对高手的战斗也没有太大的影响。借由声音、气味，以及接触肌肤的空气流动，几乎就能判断敌人的位置与动作。

老兵拔出新的细刃匕首逼近阿尼玛。

老兵的猛烈攻势没有停歇。阿尼玛在对打的过程中渐渐被逼到房间深处。

出口的门离他们越来越远，魔枪的攻击模式几乎都被沃伦识破了。

他们终于被逼到窗边。

阿尼玛一度考虑跳窗逃走，可是根本不可行。这里是地上十楼，下方则是石砖地，摔下去必死无疑。

然而布伦希尔德大叫：

「跳下去，阿尼玛！」

「你别闹了……！」

她自己拥有无敌的肉体，所以才认为跳下去也无所谓吗？

「我不会让你死，相信我吧。」

阿尼玛别无选择。再继续对打下去，自己很快就会战败而死。

只能相信布伦希尔德了。

「可恶……」

阿尼玛冲破窗户跳向窗外。沃伦没有追上来。这是当然的，毕竟他追上来只会摔死。

布伦希尔德与阿尼玛的身体开始坠落。

「呜啊啊啊啊啊……」

阿尼玛以为布伦希尔德有什么策略才会叫他跳窗，不过似乎并非如此。她可能是为了得救，才会欺骗阿尼玛。

阿尼玛开始哭叫。

不过，坠落的两人在空中被接住了。

是琥珀之龙。

「是我用『龙之言灵』把他叫到房间附近了。」

阿尼玛跟沃伦正在对打的期间，布伦希尔德都在用「龙之言灵」与琥珀之龙对话。这不是人类的语言，所以没有传进他们两人的耳里。

布伦希尔德对阿尼玛微笑。

「怎么样？相信我是对的吧？」

阿尼玛没有回答。

因为他已经口吐白沫，昏了过去。

沃伦低头望着窗户的玻璃碎片。自己完全被对手将了一军。

计画全都以失败告终。

王冠被摧毁，布伦希尔德与阿尼玛也逃走了。

沃伦返回王座大厅，心想至少也要将王冠的碎片搜集起来。

他走进应该已经人去楼空的王座大厅。

然而里面还有人在。

是克琳希尔德。

克琳希尔德把王冠的碎片搜集起来了。

沃伦不禁询问：

「您为何没有逃走？」

克琳希尔德虽然乖巧，却也拥有「神力」与无敌的肉体。没有了王冠的束缚，她认真起来就能轻易突破骑士的阻挡，逃离王宫。

「我毕竟是女王。我已经向姊姊发誓，不会逃避自己的职责。」

克琳希尔德注视手中的银色碎片，用沉稳的音调回答：

「而且我应该也说过，我不认为你的恶行源自于恶意……」

理由不只如此。在尖塔发生的事也是很重要的因素。如果没有看见他不忍对自己挥舞细刃匕首的模样，克琳希尔德可能已经逃走了。

克琳希尔德向沃伦递出自己搜集的王冠碎片。

「请收下。虽然这对我来说是诅咒道具，对你来说却是神圣的遗物吧？」

老臣曾经这么说过。

克琳希尔德一直以为──

王冠能让他随意控制女王，对他有利，所以是神圣的遗物。

可是，克琳希尔德现在认为那句话或许有别的含意。

王冠遭到破坏的时候，沃伦第一次显露出感情。那是憎恨的感情。

除非重要的东西被毁掉，否则一个人不会那么愤怒。

「为什么你把这顶王冠看得那么重要呢？」

沃伦不谈论自己的过去。自己的过去不值得谈论。

沃伦从大衣里取出一个皮革袋子，将接过的碎片倒进里面，同时只说了这番话：

「我只是想听见声音。听见戴上这顶王冠就能听见的声音。」

据说戴上王冠，就能听见初代女王的声音。

可是，沃伦就算戴上王冠也听不见声音。

这顶王冠终究是用来限制王室成员的物品，王室成员以外的人听不见。

沃伦有个念头。

希望能再度听见那个声音的念头。

他的愿望不会成真。因为听不见的声音就是听不见。

而且即使听不见，沃伦也会达成声音的要求。

为王国献身吧──

克琳希尔德对沃伦说：

「我不会让你杀死姊姊。不过，我也不能断定你的理想是错的……即使如此，我还是必须决定要选择哪一条道路──因为我是女王。」

克琳希尔德真心诚意地说：

「沃伦，你愿意相信我吗？」

「这是什么意思？」

「我……打算向人民公开关于灵药的事。这个国家恐怕会再次遭受病魔的威胁。不过，这已经是无可避免的情况了。我不认为等同于献祭的仪式能够永远持续下去，正如同要求活祭品的恶龙最终也走向毁灭了。」

沃伦静静聆听着。

「初代女王陛下已经逝世，我们再也无法以她在位时的方法来治理王国。我指的并不只是灵药的制造。来自异国的威胁逐渐化为现实，社会也逐渐形成新的阶级歧视。坦白承认自己做不到的事，难道不也是执政者的义务吗？」

王冠被毁之后，克琳希尔德仍然没有逃走，目的就是说出这番话。

沃伦持续守护女王创造的王国至今，应该是所谓的执政者。虽然手段十分残忍，他也是为了王国人民而奉献心力。克琳希尔德认为既然如此，就有可能借着沟通来了解彼此，而尝试沟通就是女王的职责。

「请你相信我……不，是相信我们。虽然我们应该无法建立像初代女王在位时那么完美的王国，我保证会建立足以克服病魔的坚强国家。」

说到这里，克琳希尔德吓了一跳。

因为沃伦用冷酷的眼神看着克琳希尔德。他的眼神是澈澈底底的冰冷，让下定决心诉说理念的克琳希尔德不禁退缩。

「您真爱说笑。」

将沃伦当作执政者看待，就是克琳希尔德犯下的错误。

「初代女王陛下已经逝世。正因为如此，剩下的人才有责任将初代女王陛下创造的理想国度永远延续下去。」

沃伦虽然是王国的守护者，却绝非执政者。

沃伦的愿望是守护初代女王的王国。

这一点看似为民着想的执政者，实际上完全不同。

沃伦抓住克琳希尔德的手臂。强烈的力道让克琳希尔德发出短促的哀号。

「纵然王冠碎了，还是要请您配合。」

沃伦从大衣里取出细刃匕首。下一个瞬间，刀刃贯穿了克琳希尔德的手脚。

「只要用这种刀刃插在您身上，不必依靠王冠的控制也能轻易约束您的行动。我会再为您戴上枷锁，将您关在这个王座大厅。我会告诉骑士们您的身体状况欠佳，因此要暂时闭关休养。这么一来，命令骑士们的权力就仍然在身为摄政者的我手上。」

尽管克琳希尔德感到恐惧，仍旧正面注视着沃伦的双眼。

「你真是一个悲哀的人。」

细刃匕首贯穿了喉咙。

「这样您就不会再多话了。」

沃伦一走出王座大厅，便将大厅上锁，以免任何人进入。沃伦已经不要求克琳希尔德具备身为女王的能力。失去王冠的现在，他打算只让克琳希尔德产下子嗣──也就是制造灵药的材料──以监禁的方式让她度过下半生。

沃伦该做的事情有两件。

第一是逮到布伦希尔德。目的是杀死她，将她做成灵药。

第二是逮到阿尼玛。目的是夺走能杀死布伦希尔德的长枪。

必须命令所有骑士，开始搜索布伦希尔德与阿尼玛。

沃伦本身也会参与搜索。现在沃伦最担忧的状况是布伦希尔德在龙随从的帮助之下逃到国外。他必须尽快抓到她。

沃伦将克琳希尔德拖往深处。

「…………」

身为骑士团长的阿洛伊斯从暗处看见了这一幕。

载着布伦希尔德与阿尼玛的琥珀之龙降落在远离王宫的一座村庄。

这里是非常偏僻的乡下，骑士应该没有办法马上追到这里。

他们找了一个旅馆的房间。布伦希尔德想让昏过去的阿尼玛好好休息，于是这么提议。

阿尼玛正躺在床上。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贝伦修坦出发去找衣服了。

经过大约一个小时，阿尼玛睁开眼睛。

「为什么……我还活着？我明明跳窗了……」

布伦希尔德开始说明跳窗之后发生的事。

「啊啊，没错。就是因为要救你这家伙，害我的人生规画都毁了……」

「关于这一点，我真的很抱歉。你想怎么抱怨我都没关系。」

「既然这样，我就不客气地说了……」

阿尼玛接着对布伦希尔德大吐各式各样的苦水。

不过布伦希尔德没有一点不悦的表情，听着他抱怨。

阿尼玛渐渐感到可疑，于是询问布伦希尔德：

「为什么你可以忍受我说你坏话？」

「因为我很高兴啊。我很高兴你说我是你的朋友……」

阿尼玛红了脸，一时语塞。

「尽管你有时候嘴巴很坏，内心深处却把我当成朋友。所以，不管你说什么，我都可以忍受。」

阿尼玛用手捂住脸。

「你这么说……我不就说不出话来了吗？」

阿尼玛接下来陷入沉默的样子，看在布伦希尔德的眼里相当可爱。

过了一阵子，恢复平静的阿尼玛说：

「我问你，我今后……该怎么办才好？」

阿尼玛想回到普通的生活。

可是，他知道自己已经变成通缉犯了。

「因为我用长枪攻击了沃伦……」

「不只是这样。我想沃伦应该正在寻找你的长枪。既然我毁了克琳希尔德的王冠，他就很难再命令克琳希尔德来杀我。如此一来，能杀死我的道具只剩下魔枪了。」

听到这番话，阿尼玛陷入苦恼。情况比自己所想得还要糟糕。

「我只能逃到别的地方生活了吗？」

「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我保证会让你回到普通的生活。」

「你要怎么做？」

「那还用说，当然是打倒沃伦了。」

打倒沃伦，或是剥夺他身为摄政者的地位。

这么做就能让阿尼玛与布伦希尔德免于遭到追捕的命运。只要那个男人在王国还握有实权，布伦希尔德等人就没有未来。

「……我认为他所追求的王国已经不可能实现了。现在正是我们该为王国想出一条新道路的阶段。」

这个想法与克琳希尔德相同。

阿尼玛问了一个极其正经的问题：

「要怎么打倒那家伙？」

原本侃侃而谈的布伦希尔德顿时陷入沉默。

阿尼玛因此笑了。

「我们怎么可能打倒那个怪物啊？」

「我想思考策略。给我一点时间……」

后来布伦希尔德等人在乡下村庄停留了几天。

不过，他们怎么也想不出能打倒沃伦的作战计画。

布伦希尔德思考策略的期间，阿尼玛都在进行战斗训练。

他并不认为自己能在一朝一夕之间变强。然而，他想做好自己能做的事。至少也要强得不至于扯魔枪的后腿。

贝伦修坦发现他到了深夜还在练习挥舞长枪。

贝伦修坦向阿尼玛搭话：

「你真勤奋。不过，你一个人拼命挥舞长枪，在战斗中也派不上用场。」

「少啰嗦。」

阿尼玛继续挥舞长枪，同时回答：

「能做什么就要尽全力去做。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贝伦修坦淡淡地笑着说：

「年轻真好。」

他的语调里并没有嘲笑年轻人的意思，反而混合着一点羡慕的情绪。

「我来帮你吧。」

贝伦修坦变身为龙，站到阿尼玛面前。

阿尼玛因此畏缩了。虽然琥珀之龙是体高只有两公尺左右的小型龙，仍然具备十足的压迫感。

琥珀之龙瞪着阿尼玛。就算是听不懂「龙之言灵」的阿尼玛，也能明白他在说什么。

「如果连面对我都会退缩，想胜过沃伦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这么说。

阿尼玛挥舞长枪，开始与贝伦修坦进行模拟战。

期限终究还是来临了。

在布伦希尔德想出策略之前，王国的骑士们就已经来到这个偏僻的乡下。

王国的骑士们很优秀，比布伦希尔德预计得更早查出他们的行踪。

率领总共十二名骑士的人，是名叫阿洛伊斯的骑士团长。他是个留着气派胡须的初老男性，腰上挂着一把老旧的双刃剑。

骑士团长等人在夜晚来到村庄。

十二名骑士快速地包围布伦希尔德等人住宿的旅馆，目的是绝不让他们逃走。

发现我方遭到包围的人是阿尼玛。

他立刻叫醒布伦希尔德与贝伦修坦，悄悄对他们说：

「我们被包围了。而且对方是相当强的骑士。」

阿尼玛对包围旅馆的骑士身上的铠甲有印象。那是骑士团之中特别出类拔萃的十二骑士所穿的铠甲。

布伦希尔德从窗户往外窥探，看见手拿弓箭的骑士。

「他们好像觉得我们会用飞的方式逃走。」

「我们应该那么做。我能载着你们两个人飞行。」

「不，我们不能用飞的。」

「为什么？」

「如果只有我跟你，就可以用飞的方式逃走。你具有龙的再生能力，我也有不死的肉体。可是，万一阿尼玛被射中就完蛋了。」

阿尼玛露出尴尬的表情说：「抱歉……」

「你别道歉。你已经帮过我好几次了……而且，有件事让我很在意。」

「唔嗯？」

布伦希尔德注视着窗外骑士的脸说：

「我想试试正面突破。」

「包围完毕。」

旅馆外的年轻骑士向骑士团长报告。骑士团长手下的十二人之中，有十个人在附近站岗，以免布伦希尔德逃走。剩下的两人跟骑士团长一起从正门进入旅馆。

骑士团长严肃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走。」

「是！」

骑士团长阿洛伊斯正要踏进旅馆的时候，有人从旅馆里走出来。

「布伦希尔德大人……！」

布伦希尔德从正门走了出来。

她的右手已经缠绕着雷霆，面对骑士团长阿洛伊斯。

「团长！」

骑士们大叫。

布伦希尔德放出雷霆。阿洛伊斯连反击的时间都没有。

不，阿洛伊斯刻意不反击。

他没有拔剑，反而跪在公主面前。

放出的雷霆灼烧了阿洛伊斯脚边的地面。布伦希尔德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瞄准阿洛伊斯。

布伦希尔德对跪着的阿洛伊斯说：「……我刚才在测试你。」

「我从窗户看见你们的时候就觉得很奇怪。在我看来，你们明明是来抓人的，却没有什么敌意。为了确认这一点，我才会试着发射雷霆……这样一来就能确定了。你们不是来战斗的吧？」

「公主真是慧眼独具。」

阿洛伊斯跪在布伦希尔德面前说。后方的骑士也仿效团长跪了下来。

「我们接到沃伦大人的命令，前来追捕公主殿下，可是我们无意听命。我们再也不愿意追随那个男人了。」

阿洛伊斯好歹也是骑士团长，一眼就能看出布伦希尔德放出的雷霆并不带有敌意。不过，即使布伦希尔德打算烧死他，他也会毫无防备地跪下。

「骑士团长是这个国家最光荣的职位，难道你打算反叛王宫吗？」

「……直到今天为止，我始终对沃伦大人的行为视而不见。不论是历代女王陛下被当成灵药的材料，还是前任女王陛下的遗体遭到玩弄的事，我都知道。我认为这是为了王国好而隐瞒，却也清楚明白我们的罪孽有多么深重。在场的所有人都已经作好觉悟，愿意接受应得的惩罚。」

布伦希尔德的声音很冷淡。

「你们事到如今才改邪归正吗？」

「请恕我直言，正是如此。因为我见识到现任女王陛下──克琳希尔德大人的慈悲。」

骑士团长从暗处看见了克琳希尔德将王冠的碎片搜集起来，交给沃伦的模样。

「克琳希尔德大人即使没有了王冠的束缚，仍然选择面对沃伦大人。她得知沃伦大人的……不，得知我们的恶行之后，依然决定原谅。」

「她没有逃走吗……」

布伦希尔德无意责备克琳希尔德。这很像是善良的她会做的事。

「看见她对沃伦大人谈论未来的模样……连我都觉得自己的心灵受到了洗涤，彷佛连自己的罪过都已经得到原谅。可是那个老臣……对克琳希尔德大人刀剑相向，还将她监禁在王座大厅。虽然我是个不忠之人，倘若还有义……我认为帮助女王陛下是唯一的方法，因此才会赶来此地。」

「你希望我做什么？」

「请您助我们一臂之力。沃伦大人是一位极其强大的男人。不过，我所率领的十二名部下都是大名鼎鼎的骑士。在我所培育的后进之中，他们都是菁英。只要所有人同心协力，应该就至少能够阻挡沃伦。请您趁机救出克琳希尔德大人，逃到国外。」

布伦希尔德的眼睛能看穿谎言，所以她知道这个骑士团长说的是实话。看来他并不是想要欺骗并抓住布伦希尔德。

然而，布伦希尔德内心的感受很复杂。

「老实说，我不太喜欢你们。因为你们以前都对我妹妹的痛苦视而不见。」

「我们无意辩解。」

「既然你们打算悔改，从现在开始，你们的命就是属于我的了。你们要听从我的命令。我会救出我妹妹，但我们不会逃走。我要打倒沃伦，跟妹妹一起夺回王国。」

「请恕我直言。」

阿洛伊斯没有抬头继续说：

「沃伦是一名实力深不可测的男人。在场的骑士各个都是我苦心培养的菁英，可是即使我们团结一致，恐怕也无法战胜沃伦。他的武艺自然不在话下，据说他甚至能用某种手段操控龙……」

「那么，我这个屠龙公主会帮助你们。」

「公主殿下亲自踏上战场，实在太危险了……」

「我不准你们顶嘴。你们的命已经是我的东西了。」

阿洛伊斯一瞬间语塞，不过又立刻回答：

「一切如您所愿。」

「明天晚上，我们要夜袭沃伦。我很期待各位的表现。」

「是！」

对于正要离去的骑士们，布伦希尔德有些犹豫地说：

「……我姑且道个谢吧。谢谢你们愿意为我妹妹站出来。」

「您言重了。」

这天夜晚，骑士们也停留在村庄。

他们预计等到天亮可以骑马以后，跟布伦希尔德等人一起返回王都。

布伦希尔德回到房间里，向贝伦修坦与阿尼玛转达自己跟骑士的对话。不过贝伦修坦正好不在，所以她先跟阿尼玛说了。

「我和贝伦修坦要跟骑士团联手打倒沃伦，你就在城镇等我们的消息吧。」

阿尼玛摆出有点生气的神情。

「为什么只有我要待命？」

「我不想再给你添更多麻烦。那些骑士都是高手，跟他们一起行动一定能胜过沃伦。」

「我也要跟你一起去。你这个女生都要冒险了，我不去就太逊了吧？」

「这跟是男是女没有关系。你就乖乖等着吧，没必要主动干预危险的事。」

「真啰嗦……我就说我要去了。」

「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啊啊，真是够了……」

阿尼玛烦躁地猛抓自己的头发。

「不要现在才说什么牵扯不牵扯。我早就已经被你牵扯进来，再也没办法回头了。事到如今，我也不可能把你当成陌生人……」

「可是，因为我很担心你……」

「我也会担心你啊。」

两人注视着彼此的眼睛。听见出乎意料的话，布伦希尔德不禁语塞，用猫一般的圆眼睛看着阿尼玛。阿尼玛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

笼罩四周的沉默属于相当令人害臊的类型。

「总之，就是这样……」

阿尼玛搔着稍微泛红的脸颊说：

「可能是我杞人忧天吧。我也知道那些骑士强得不得了。因为直属于团长的十二骑士很有名。沃伦再怎么厉害也打不过他们。」

「嗯，我的眼睛也看得出他们是实力非常高强的人。」

「是啊。所以，虽然我不必那么担心你……还是可能有万一嘛。」

「好吧，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请你护卫我，以防万一。」

「真拿你没办法……」

布伦希尔德正眼注视着阿尼玛说：

「谢谢你。」

「吵死了。不要正眼对我说些令人害臊的话，你是小鬼头吗？」

「我只是觉得不应该辜负你的心意。」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阿尼玛觉得再继续谈下去，情况会变得对自己不利。

「好吧。那么，虽然距离天亮只剩没多少时间了，你还是要好好休息。」

布伦希尔德正要走出房间的时候，阿尼玛叫住了她。

「等一下。」

「嗯？」

布伦希尔德回过头。

「我有件事一定要搞清楚。」

阿尼玛停顿了一阵子才开口说：

「关于沃伦想守护的东西，你是怎么想的？」

布伦希尔德垂下眼睛陷入沉思。

「你指的……应该是灵药的事吧？」

「没错。」

要让布伦希尔德得救，然后救出克琳希尔德，甚至让齐格菲家脱离悲哀的宿命。

都必须打倒沃伦这个男人。

然而这么做等同于让王国失去「生命灵药」。

「我觉得沃伦那家伙想保护的是昔日的王国，也就是这个王国最巅峰的的状态。虽然做法不对，就结果而言确实救了许多人。」

阿尼玛了解生病的痛苦。

正因为如此，他对于让王国失去灵药的事有所迷惘。

「告诉我，你想打倒沃伦，到底是基于什么理念？」

阿尼玛继续说：

「拜托你说服我吧……」

布伦希尔德抱起双臂，思考一阵子后回答：

「我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理念。」

布伦希尔德接着又说：

「我不想死。不管怎么说，这都是首要理由。我也不想被做成灵药。我很在乎克琳希尔德，也想让我或妹妹的子孙脱离悲惨的命运……而且，我本来就不赞同沃伦的想法。」

「不赞同他想维持昔日的王国吗？」

「嗯。因为这个世界不可能什么都不改变。」

布伦希尔德毫不犹豫地断言。

「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永远的。现在这个瞬间，一切也都在不断改变。不论是王国、我、你，还是沃伦都一样。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害怕改变，而是接受改变，并且思考今后该怎么做，才是最重要的。」

沃伦再怎么努力，王国都会慢慢失去昔日的光彩。这是无可动摇的事实。

「既然不可能不变，我就要往前迈进。」

布伦希尔德面带苦笑看着阿尼玛。

「如何？我已经用我最大的诚意回答了。」

「不行，看来你确实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理念。」

「真伤脑筋……」

阿尼玛先叹了一口气，然后说：

「我应该会去当诊所医生吧。」

「嗯？」

「我是说没有灵药之后的事。这个国家已经几乎没有医生存在了。既然这样，以后就会需要医生吧？」

「我说服你了吗？」

「算是吧……老实说，只要能推我一把，你怎么回答都无所谓。因为我别无选择。」

除非打倒沃伦，否则阿尼玛本身也没有未来。

「亏我还这么认真回答，你还真过分。」

布伦希尔德露出苦笑。

「如果你要当诊所医生，我就当宝石商人好了。」

布伦希尔德的眼神闪闪发光。

「我有一件想做的事。我想把整个王国的龙都变回人类。」

布伦希尔德的脑中想着琥珀之龙。有些龙也跟他一样，被封印在这个王国的地下室或高塔中。布伦希尔德刻下咒文的宝石可以让他们变回人类。

「变回人类之后应该也会很辛苦吧。以前是龙的人可能会受到迫害。」

「我也会消灭那种偏见。龙这种生物其实并不可怕。」

诉说梦想的布伦希尔德变得越来越热情。

「我会先邀请王国之外的龙，跟他们进行交流。你听了可别吓到，我总有一天要把居住在乐园伊甸的龙带来这里。他们是很高尚的生物，人们一定会因此对龙刮目相看。我的目标是将这里变成人与龙的理想国度。」

原本忍着笑意聆听的阿尼玛终于受不了，放声笑了出来。

「乐园伊甸？龙与人的理想国度？你也太会作梦了吧？」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阿尼玛愉快地笑着说：

「确实没错。你梦想的未来还不赖。因为很好笑。」

「不准笑，我可是认真的。几百年以后，这个王国会变成人与龙可以和乐融融地住在一起的地方。」

在门的另一头，有个男人听着两人的对话。

那个人是贝伦修坦。他刚才独自跟骑士们讨论，努力掌握状况。当他返回房间的时候，听见两人聊得很热络的声音，因此忍不住停下来偷听。

两人还在谈论王国的未来与梦想。贝伦修坦觉得从背后传来的声音非常悦耳。

有这样的年轻人存在，王国的未来想必一片光明。

他们谈论的梦想是否会实现，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他们的活力应该能鼓舞王国。

「只不过……」

贝伦修坦笑着，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音量低语：

「阿尼玛啊，那个女人可是我先看上的。」

见到两人融洽交谈的模样，他的心中燃起了小小的嫉妒之火。虽然他以龙的模样活过漫长的岁月，似乎还是逃不过人的本性。

贝伦修坦从窗户仰望夜空。与他的眼睛拥有相同色泽的月亮闪着美丽的光辉。

就连嫉妒的烦躁感，都莫名令人舒畅。这份感情一定来自于他所爱之人的愚蠢与可爱。

隔天，布伦希尔德等人与骑士团一起返回王都。由于他们受到骑士团长的庇护，已经不再受到骑士的追捕。

布伦希尔德等人在旅馆等待月亮升起。预定计画是在换日的同时发动夜袭。

布伦希尔德等人等待的期间，阿洛伊斯在王宫支开闲杂人等。准备工作进行得很顺利，这么一来就没有人会妨碍暗杀沃伦的行动了。

时间来到下手暗杀的十分钟前。

阿洛伊斯前往王宫大厅。

他与布伦希尔德等人约好在这里会合。

布伦希尔德等人会在十分钟后抵达，但他交代十二名骑士在五分钟后集合。虽说是暗杀行动，依旧不能让公主等待。

大厅是一片黑暗。或许是闲杂人等都离开了，不过连王宫的灯光都熄灭是很稀奇的事。

至少有月光也好，原本应该从窗外洒落的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阻挡了。

（点个灯吧。）

照这个情况看来，就算集合也认不出谁是谁。

阿洛伊斯正要靠近灯具。

喀叽，喀叽，喀叽。

阿洛伊斯穿着铠甲的脚步声在黑暗的大厅中显得特别响亮。

忽然间──

他感觉到人的气息。

「是谁！」

阿洛伊斯紧张地回头面对气息传来的方向。

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那里。

因为没有月光的关系，影子看起来一片漆黑。

可是从体型就能看出那是谁。

「沃伦大人……」

人影回应了。

「阿洛伊斯。」

阿洛伊斯是长年担任骑士团长的男人。

他的实力绝对不容小觑。所以，他立刻明白了。

（计画曝光了吗……）

若非如此，暗杀对象不可能在动手的前一刻出现。

曝光的理由有各式各样的可能。或许是沃伦的手下向他报告了阿洛伊斯的可疑举动，也有可能是因为阿洛伊斯这阵子为了与布伦希尔德接触而采取大胆的行动，被沃伦本身察觉了。又或者是阿洛伊斯目击沃伦刺伤克琳希尔德的时候，沃伦就已经注意到他。那个时候，阿洛伊斯不禁对沃伦露出抱有明确敌意的表情。

人影开口说：

「阿洛伊斯，你对培育后进很有热诚，有多达十二名弟子。」

「是，为了骑士团的未来，我必须培育后进。」

阿洛伊斯配合对方的话题，想尽量拉长这段对话。

自己一个人不可能胜过沃伦。

所以，他要等待伙伴。

再过不久，伙伴们就会来到这座大厅。

五分钟。只要等待五分钟，自己苦心培育的十二名骑士就会来到这里。

当他们齐聚一堂，好歹也能与这个如怪物般强大的老兵互相抗衡。

然后再撑五分钟，布伦希尔德等人就会抵达。

他们有胜算。

所以，现在必须尽量争取时间。

人影彷佛没有注意到阿洛伊斯的意图继续说：

「我没有培育后进。虽然我只不过是个天才……没有人能跟得上区区的天才。到头来，全部由我一手包办还比较快。」

「哈哈。」

阿洛伊斯笑了。

「如此天赋之才，真令人羡慕。」

人影看似有些烦躁，阿洛伊斯提高警戒。

自己说错话了吗？

不过，人影继续说了下去：

「考量到王国的未来，我没有一天不后悔自己没有在这十年内培育后进。不过值得高兴的是，我前几天终于找到一名适合成为我继承人的少年。他不只是拥有优秀的武器。虽然本人没有察觉，他具有练武的才能。最重要的是血统纯正。他是为了守护王国而生的人。」

「那真是太好了。」

这个时候，窗外的云移动了。

蓝白色的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洒落。

这道光让阿洛伊斯稍微松懈了。光芒照射到阴暗的大厅，使得他的精神因此松懈。单是在黑暗中看见光芒，就能让人感到安心。

月光照亮了人影。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人影身上的大衣颜色逐渐明朗。

「如果要培育后进，在人才的挑选上最好不要妥协。」

沃伦的大衣是一片鲜红。

阿洛伊斯知道他所穿的大衣原本是暗夜般的黑色。

既然如此，这身红色大衣意味着什么呢？

阿洛伊斯的喉咙逐渐干涸。

回过神来，五分钟已经过去了。

增援不会来了。永远不会。

因为人影早已将十二人赶尽杀绝。

他找出骑士中最大意的人，用拷问的方式一一逼出敌人并杀掉。

阿洛伊斯拔剑大叫：

「布伦希尔德大人！不可以过来！」

布伦希尔德等人还要再过五分钟才会抵达。

只要有五分钟，人影就有充足的时间能杀死阿洛伊斯。

飞溅的鲜血濡湿华美的王宫。

布伦希尔德等人准时骑着琥珀之龙前往王宫。

接近王宫时，琥珀之龙察觉到异状。

『我听见大厅有打斗的声音。虽然很微弱。』

龙的听觉比人类更敏锐。

『难道已经开战了……？快点过去，我们要加入战局。』

布伦希尔德指着大厅的窗户。琥珀之龙有如一支箭矢冲向里头。

玻璃窗支离破碎，发出一阵尖叫般的声音。布伦希尔德等人翻滚到大厅里。

大厅里看似铺着红色的地毯。

然而并非如此。

布伦希尔德发现自己的衣服沾上了红色的污渍。

是血。

大厅已化为一片血海。

阿洛伊斯倒在地面。

「阿洛伊……斯……」

正要飞奔过去的布伦希尔德停下脚步。

因为她发现倒地的阿洛伊斯没有头。

在月光的照耀之下，沃伦站在一旁。

他的左手拿着沾血的细刃匕首。

右手抓着阿洛伊斯的头。

沃伦抓着阿洛伊斯的头发，提着他的头。阿洛伊斯的表情松弛得很呆滞。

见到骑士团长的死亡，布伦希尔德马上明白骑士团已经全军覆没。

阿尼玛恐惧得打哆嗦。

「不会吧……骑士团长竟然……」

老鹰般的眼睛俯视着布伦希尔德。

「就是因为轻易依赖伙伴，才会有这种下场。」

在这个状况下，只剩战斗一途。

布伦希尔德用凝聚雷霆的动作代替回答。

应该说试图凝聚。

然而沃伦的动作更快。

早在雷霆的发射准备完成之前，他便踏出步伐。

琥珀之龙与阿尼玛也随之采取行动。

沃伦朝阿尼玛掷出阿洛伊斯的头。成年男性的头很重。他想用头击中阿尼玛的心窝，将对方打昏。

阿尼玛没想到人头会被当作武器使用，一时反应不过来。

所以，阿尼玛的长枪代替他作出反应，不过动作还是慢了一拍。因为见到朝自己飞来的诡异人头，阿尼玛的身体不禁僵硬。

即使如此，长枪仍然勉强动了起来。

长枪将阿洛伊斯的头一刀两断。这么做并不恰当。其实应该将头击落才对，但僵硬的身体成了阻碍。头部一分为二，右半边往阿尼玛的后方飞去，左半边则击中阿尼玛的腹部。

「唔……」

即使重量被削减为一半，人头的威力依然很强，阿尼玛因此蹲坐在地。

保护布伦希尔德的壁垒只剩下琥珀之龙了。

琥珀之龙站到沃伦面前，护着布伦希尔德。

老兵开始处理琥珀之龙。龙挺身而出保护公主正合他的意。沃伦认为三人之中，龙是最大的威胁。龙体格高大，力量也很强劲。沃伦再怎么善于屠龙，单比力气也不是龙的对手。为了避免必须靠蛮力决胜负的状况，他想尽早击倒这头龙。

沃伦躲开龙牙，试图用细刃匕首刺穿龙的心脏，琥珀之龙用手挡住了这一击。剑尖巧妙地刺进鳞片的缝隙，将他的手贯穿。沃伦拔出三把新的细刃匕首投掷出去，这些武器贯穿了龙的手脚。就像上次的战斗一样，龙被剑封锁了行动，一连串的攻击有如行云流水。

沃伦开始对付最后留下的布伦希尔德。从倒地的龙后方现身的布伦希尔德已经放出雷霆，她在沃伦与龙战斗的期间凝聚的光之箭逼近到沃伦眼前。不过，纵然是在如此接近的距离之下，他依然能轻易躲开。

可是唯有这个瞬间，他办不到。

沃伦在心中咂嘴。

（阿洛伊斯……你这个骑士团长确实不是当假的。）

沃伦的右脚受了不浅的刺伤。

阿洛伊斯与沃伦之间的实力有着天壤之别，本来阿洛伊斯就连伤到沃伦都办不到。不过，前提是阿洛伊斯对自己的性命还有执着。

如果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情况就不同了。

骑士团长在最后的瞬间，放弃了自己的生命。为了让布伦希尔德等人获胜，他选择舍身伤害沃伦，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沃伦错估骑士的决心，所以他的脚才会受伤。

因为脚伤的关系，身体无法随心所欲地活动。

他躲不掉雷霆。

一阵刺耳的声音响起，大厅被白光照亮。

雷霆直接击中了沃伦。

布伦希尔德小声欢呼：「成功了……！」

于是布伦希尔德获胜了。

本来应该如此。

光之箭并没有触及沃伦的身体，而是击中他的左手，然后烟消云散。

「怎么可能……」

沃伦用长袖大衣包裹的左手挡下了雷霆。这是不可能的。世界上怎么会有能防御神之雷的大衣……

布伦希尔德等人并不知道，沃伦穿的不是普通的大衣。这是他以屠龙者的身分战斗时就经常穿着的衣服，使用栖息在异国的一种魔羊──海德伦的毛所制成，具有超越高级铠甲的耐久度。雷霆因为海德伦的毛，威力几乎都被抵消了。

沃伦看准布伦希尔德的破绽，趁机反击。他用完好的右手拔出细刃匕首，朝布伦希尔德投掷而去。

刺穿皮肉的声音响起。

「唔……」

细刃匕首贯穿布伦希尔德的右肩，沃伦因此咬牙切齿。

（我明明瞄准了头部。）

只要贯穿头部，拥有无敌肉体的布伦希尔德也会短暂昏迷。能够准确投掷细刃匕首的沃伦射偏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使用非惯用手的右手来投掷。

虽然沃伦挡下了光之箭，绝非毫发无伤。尽管箭并没有触及身体，挡住箭的左手却连同大衣一起烧焦，再也派不上用场。而沃伦正是左撇子。

沃伦接近肩膀被刺伤的布伦希尔德。就算是用非惯用手的右手来攻击，只要靠近就不会打偏。他选择不投掷，而是直接刺穿布伦希尔德。

看到逼近的沃伦，布伦希尔德在内心窃笑。

（很好，就是这样。）

沃伦的剑应该会贯穿自己。不过这样就好。虽然自己的身体会痛，却是无敌的。沃伦攻击自己的期间，阿尼玛的魔枪会刺穿沃伦，那样一来就能在这场战斗中获胜。

布伦希尔德往旁边一瞥，看见挺过人头攻击的阿尼玛正要朝自己的方向跑过来。

布伦希尔德闭上眼睛，准备迎接细刃匕首带来的痛楚。就算肉体是无敌的，她也无法习惯疼痛。

然而该来的痛楚迟迟没有出现。

金属互相撞击的高亢声响让她睁开眼睛。

「什么……！」

她万万没想到。

阿尼玛用魔枪替自己挡住了攻击。布伦希尔德忍不住大骂：

「笨蛋！你……」

阿尼玛也大吼：

「吵死了！抱歉……！」

阿尼玛也很清楚，如果自己刚才是攻击沃伦，就能获胜了。可是，看到布伦希尔德被细刃匕首贯穿右肩而哀号的样子，他改变了想法。不，与其说是想法，称之为感情或许比较正确。看见沃伦的细刃匕首发动追击的样子，身体便擅自动了起来。不想看见布伦希尔德受伤的感情超越了逻辑思考，促使阿尼玛采取行动。这是将布伦希尔德当作朋友所带来的后果。

魔枪弹开细刃匕首，使得沃伦后退几步。

沃伦瞪着布伦希尔德等人，布伦希尔德等人也回瞪沃伦。

大厅的战斗短暂陷入胶着状态。

阿尼玛先迈出步伐，沃伦准备接招。剑与长枪互相碰撞。

沃伦一度跟这把魔枪战斗过。那个时候他以出类拔萃的战斗天分，几乎看透了魔枪的攻击模式。他大致可以猜到魔枪会使出什么样的攻击。

尽管如此，沃伦仍然没办法击倒阿尼玛。虽然阿尼玛本身也透过与琥珀之龙进行模拟战的经验而稍微习惯了战斗，最大的因素还是手与脚的伤势。被砍伤的右脚和烧伤的左手感到疼痛，扰乱了沃伦的专注力。右手没办法随心所欲地活动让他很焦燥。

不过阿尼玛也同样焦躁。就算只有单手，沃伦也能应付阿尼玛的攻击，长枪始终无法触及沃伦。

两人的攻防不分轩轾。能改变状况的人只剩下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很想用雷霆射击沃伦。可是看着激烈交战的两人，她迟迟无法动手。因为有可能会误伤阿尼玛。话虽如此，布伦希尔德也不具备近身搏斗的能力。

「唔……」

对于持续找寻机会的布伦希尔德，有声音从背后传来。

『布伦希尔德，把束缚我的剑拔出来。』

呼唤她的是琥珀之龙。布伦希尔德回过神来奔向琥珀之龙，然后开始拔剑。只要琥珀之龙恢复行动力，就能分出胜负。

布伦希尔德一一拔出剑。

刀剑对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阿尼玛正在争取时间。

就在该拔的剑只剩下一把的时候──

布伦希尔德的头部感受到强烈的冲击。她的身体失去自由，逐渐倒下。布伦希尔德在模糊的意识中看见自己的额头有刀刃刺了出来，就像一支角似的。沃伦掷出的细刃匕首贯穿了她的头。

「他是怎么……」

沃伦明明正在跟阿尼玛战斗，应该无法对自己出手才对。

布伦希尔德转头一看，发现沃伦牺牲无法动弹的左手挡住了魔枪。他刻意让魔枪贯穿自己的左手，封锁了敌人的行动。然后他趁着这个破绽，朝布伦希尔德投掷细刃匕首。

倒下的布伦希尔德不断挣扎着，试图拔出插在头上的剑。可是她办不到。因为大脑被贯穿了。

「你这家伙……！」

阿尼玛的攻击开始带有怒气，不过这样反而让情况更糟糕。

单调的攻击会被沃伦轻易看穿。

沃伦也差不多开始习惯用右手战斗了。

「你还太嫩了。」

沃伦轻而易举地躲开魔枪的攻击。

错身而过的同时，细刃匕首贯穿了阿尼玛的身体。

阿尼玛因此变得动弹不得。他既没有布伦希尔德那样的无敌肉体，也没有龙一般的强韧体魄。

细刃匕首贯穿了他的腹部，灼烧般的痛楚夺走他的战意。

「好痛……可恶……」

阿尼玛跪在地上，血泊逐渐扩散。沃伦俯视着他说：

「你就在这里看着吧。一切都结束后，我会用灵药治好你。」

魔枪被夺走了。

坚硬的脚步声离布伦希尔德越来越近。

沃伦拿着长枪走向布伦希尔德。

感觉到死亡的气息，布伦希尔德拼命挣扎，想要拔出头上的剑。但是来不及了。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将剑完全拔出。

可是──

有人保护了布伦希尔德。

是琥珀之龙。

他拔出束缚自己的最后一把剑，阻挡到沃伦面前。

在地上扭动的布伦希尔德脱口说：「不行……」

老兵是手持魔枪的屠龙者。龙在他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沃伦看着龙不屑地说：

「肮脏的龙也想模仿忠臣吗？」

『没错。在这个女孩面前，我都会模仿高尚的龙。』

虽然人类听不见「龙之言灵」，龙依然回答。

既然如此，这想必是为了在心上人面前耍帅而说的台词。

一人与一龙同时采取行动。

一面倒的战况甚至称不上打斗。

魔枪贯穿了龙的心脏。龙甚至没有表现出防御的举动。

相对地，龙用拥抱的动作抓住沃伦。

最后的瞬间，琥珀之龙心想──

这还真是讽刺。

数十年前，自己被初代女王救了一命。当时还是少年的沃伦正要杀死他的时候，救了他的人就是初代女王。他被软禁在学院的地下室，就算感受到强烈的孤独也没有考虑自杀，就是因为想珍惜当时获救的这条命。

然而，看来自己终究还是会被当时的屠龙者杀死。

琥珀之龙用力抱紧沃伦。

沃伦以为他想将自己勒死。

不过他似乎办不到。

心脏受损的龙没有那么大的力量。几秒后，他就会丧命。

沃伦只要等待那个时刻来临就好。

忽然间──

沃伦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痛楚。

那是微小、安静，却锐利的痛楚。

他低头一看。

一把剑刺进了自己的胸口。那把剑出现在不可能出现的位置。

从琥珀之龙的胸口穿刺出来。

龙的另一头传来啜泣的声音。

『对不起。』

这声「龙之言灵」正在颤抖。

可是现场已经没有人能听见这句话。

布伦希尔德从瘫倒的龙背后出现。

「那把剑是……」

将自己头上的剑拔掉的布伦希尔德使用治愈细剑，连同龙一起刺穿了沃伦。这把细剑能驱魔，就算是受魔羊之力守护的大衣，也能直接贯穿。

琥珀之龙扑向沃伦之前，用「龙之言灵」对布伦希尔德这么说：

『连我一起刺穿他吧。』

这是龙与公主的最后一场密谈。想要让沃伦意想不到，只有这个方法。

布伦希尔德很不愿意。

她不想做出这种事。琥珀之龙应该也感受到布伦希尔德的心情。

尽管如此，琥珀之龙并没有退让。

对曾经活过古老时代的这头龙来说，有一件事绝对不可原谅。

那就是老人杀死小孩。

所以自己要保护她。保护小孩是大人的责任。

于是龙挺身而出，保护布伦希尔德，封锁了沃伦的行动。

看见龙的心脏被沃伦刺穿的时候，布伦希尔德想通了。自己绝对不能让他的牺牲白费。所以，她才会拔出妹妹赠送的细剑。

（插图009）

「…………」

沃伦后退了两三步。

开在胸口的小洞渗出血液。

他用手按住胸口，手掌便感觉到血的温度。手掌渐渐被染成一片鲜红。

守护生命的刀刃这一刺，造成了致命伤。

这或许是诅咒的一击。沃伦觉得那把刀刃上彷佛重叠着层层怨念，来自自己一直以来利用的女王们。

他没有手段能够重新振作。

即使沃伦是屠龙天才，是身经百战的老兵。

他的身体构造依然与一般人无异，胸口被刺伤就无法再行动。

沃伦自嘲：

「这样啊，这就是天才的极限吧。」

沃伦的身体再也无法动弹。他已经无力再战。

所以，沃伦只好采取最终手段。

他从大衣取出一片白色龙鳞。

沃伦将鳞片放进嘴里，身体便瞬间开始膨胀。

龙的强烈生命力渐渐治愈致命伤。

蹲坐在地的阿尼玛发出小声的惊叫。

王国的守护者变成了一头恶龙。他的体型大得足以塞满整座大厅。

恶龙露出獠牙袭向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正面注视着恶龙。

她丝毫不胆怯。

她对龙举起右手，手指之间爆出闪光。

『想对付我，变成龙（这招）是行不通的。』

屠龙公主放出雷霆。

阴暗的大厅顿时如白天般明亮。

雷火灼烧了龙。

龙因此倒地，震撼整座大厅。这次他真的再也动不了了。

布伦希尔德将自己携带的「生命灵药」滴在阿尼玛的伤口上，只要几滴就能治好阿尼玛的伤口。大约过了十分钟，他就痊愈了。

布伦希尔德接着也将灵药滴在琥珀之龙的伤口上。然而不管滴上多少灵药，琥珀之龙始终一动也不动。即使有灵药，死亡也是唯一无法克服的问题。

布伦希尔德抱着龙的脖子，垂下眼睛静静流泪。

「直到最后一刻，我都老是在依赖你。」

布伦希尔德亲吻了龙。他的嘴巴已经不会再说出玩笑话。嘴里有死亡的味道正在扩散，让布伦希尔德感到非常悲伤。

可是现在没有时间沉浸在感伤中了。布伦希尔德留下龙的遗体前往王座大厅。她用雷霆破坏门锁后进入里面，便找到被剑限制行动的克琳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靠近克琳希尔德，拔掉刺在她身上的剑。重获自由的克琳希尔德抱住布伦希尔德。

「啊啊，姊姊……你真的平安来到这里了……」

布伦希尔德抚着妹妹的头发说：

「抱歉我来晚了。你一定很难受吧？」

分享重逢的喜悦之后，克琳希尔德问她：

「沃伦怎么样了呢？」

姊妹两人回到大厅。

沃伦靠着大厅的墙壁坐在地上。

他已经从龙变回人的模样。他所吞下的鳞片是特制的，吞食之后经过一定的时间就能变回人形。

遍体鳞伤的沃伦仰望姊妹。

虽然他已经无法动弹，却还有呼吸。

布伦希尔德请阿尼玛帮忙，将沃伦紧紧绑了起来。

俯视沃伦的布伦希尔德用愤恨不平的语气说：

「我最讨厌你了。你不只折磨我的妹妹，还杀掉我的龙。老实说，我真的很想杀了你。不过……我不会那么做。」

沃伦用几乎要消失的沙哑声音发问。他现在只能发出如此微弱的声音。

「为何不杀我？」

「因为女王阻止了我。」

克琳希尔德走到沃伦面前。她的手里握着装有灵药的小瓶子。

克琳希尔德将小瓶子内的液体倒在沃伦的伤口上说：

「我想建立的是没有仇恨的王国。我想让这个王国如同神的教诲，成为像永年王国那样既没有纷争也没有仇恨的地方。所以……我决定原谅你。」

克琳希尔德将沃伦的伤势全部治好了。

「沃伦，我心目中理想的王国需要你的力量。请你发誓，这次一定要追随身为女王的我。不是追随初代女王陛下，而是我……请你为王国的未来献身。只要你愿意发誓，我就会相信你，并解开这条绳子。」

沃伦定睛看着克琳希尔德开口说话。

刻着皱纹的眼睛凝视着遥远的过去。

「克琳希尔德大人，您的黑色眼睛……以及黑色头发……都跟初代女王陛下十分相似。可是，您并不是初代女王陛下。您无法建立永年王国。」

沃伦咳了一声，吐出血来。克琳希尔德对此感到困惑。

「我明明用灵药治好伤口了，为什么……」

沃伦在臼齿里藏了毒药，试图借此自尽。

沃伦并不想与克琳希尔德一起活下去。

既然初代女王建立的王国即将瓦解，自己也要跟王国共进退。

克琳希尔德赶紧让他喝下灵药，却为时已晚。灵药的效力需要经过几分钟才能发挥，毒药会在那之前就夺走沃伦的性命。现在的沃伦只能等待残留在肉体的微弱意识消灭。

沃伦的视野已经变成一片漆黑。死亡迅速夺走五感，只剩下听觉与触觉。

他的身体在死亡的黑暗中感觉到某种温暖。

有人正拥抱着自己。

对方想必是克琳希尔德吧。从她的手势，可以感觉到难以言喻的慈爱。

自己曾在遥远的过去体会过同样的感觉。

那已经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

初代女王陛下找到呆站在村庄广场的我，将我抱在怀里。

嘴里说着「你一定很害怕吧」。

沃伦不明白她在说什么。自己从来不曾感到害怕。就连对抗龙的时候，他也不害怕。沃伦很肯定自己到死为止，都不会害怕任何事物。

他原以为是这样没错。

不知从何时起，恐惧成了我唯一的动力来源。

我害怕失去女王所建立的王国，这股恐惧支配了我。

一切彷佛只是昨天发生的事。

从王宫眺望的完美王国。

为那幅美景而流的泪。

（插图010）

黑暗中有声音传来。

「没事的，别害怕。」

这个声音将沃伦拉回遥远的过去。

──这样啊，原来最像的地方是声音啊……

他失去视力后，才注意到这一点。

眼睛还看得见时，他的目光只注意到克琳希尔德的容貌。

就像要抚慰逐渐死去的灵魂，克琳希尔德持续拥抱着老兵。

因为身处在黑暗之中，沃伦觉得自己彷佛正被初代女王抱在怀里。

就像第一次相遇时那样。

一滴眼泪从刻着皱纹的眼角落下。

被自己还想再听一次的声音送行──老兵化为一具遗体。

对于抱着遗体的克琳希尔德，布伦希尔德询问：

「为什么你要怜悯这种男人？他明明这么残忍……」

克琳希尔德回答：

（插图011）

「因为他虽然扭曲……也是持续守护着这个王国的人。」

第一卷 终章

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在王国的首都奔跑。

女人敲响民宅的门大喊：

「请分一点灵药给我，我的孩子生病了。拜托救救他……只要一滴就好。」

民宅没有回应。女人马上跑到另一户人家，然后再次敲着门大喊：

「请分灵药给……」

这次有人回应了。

「我们没有灵药可以分给你！」

回应却是怒吼。

抱着孩子的女人接连造访每一户人家。

「拜托，拜托……」

然而没有人愿意分享灵药给她。

最后她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啊啊……」

女人瘫坐在路上。婴儿已经死在母亲的怀中。

母亲的哀叹在白日之下回响。

路上行人纷纷同情女人的处境。

「真可怜……」

「假如有『生命灵药』……」

「都是克琳希尔德那个昏君的错。」

「没办法做出灵药的无能女王……」

沃伦死后，五年过去了。

原本普及于王国的灵药早已变成稀有物资。

一对男女注视着失去孩子的母亲。

「真不想看到这种场面……」

男人是阿尼玛。经过五年的岁月，他已经成长为一名高大的男性。

站在阿尼玛身旁的是布伦希尔德。体弱多病的苍白特征就跟以前一样，没有改变。不过，或许是因为长大了，她的白皙混合了某种悖德的妖艳气息。

布伦希尔德说：

「……我有时候会想，自己做的事会不会是错的。」

阿尼玛默默地听着。

「倘若把一切交给沃伦，那个小婴儿或许就不会死了。因为这个王国到现在还会有很多灵药。像那样的悲剧，现在的王国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

「那种事不只会发生在这个王国吧？」

阿尼玛否定布伦希尔德的懦弱发言。

「有人因病而死是很悲伤的事，但也是很正常的事。这个国家只不过是恢复正常罢了。反正到头来，情况迟早会变成这样。」

「所以你想说，我们所做的事并没有错吗？」

「不，我觉得我们没有做错，是因为别的理由。」

阿尼玛看着布伦希尔德说：

「如果沃伦赢了，我跟你都会没命。」

布伦希尔德苦笑。

「你这么说……是没错啦。」

不过，布伦希尔德马上便发现到疑点。

「就算那场战斗是沃伦获胜，你应该也不会死吧。」

布伦希尔德记得沃伦虽然伤了阿尼玛，却也说要在战斗结束后治好他的伤。

可是阿尼玛说：

「不，如果沃伦赢了，阿尼玛就会死去。我应该会改回以前的名字，继承王国守护者的地位。毕竟我没有强到可以一个人反抗沃伦那种怪物。」

经过短暂的沉默，布伦希尔德问道：

「我问你，阿尼玛。」

「怎样？」

「我今后也可以继续叫你阿尼玛吧？」

「你现在才改叫我以前的名字，我反而会伤脑筋。我又不习惯别人叫我西格鲁德……」

阿尼玛稍微红了脸，然后接着说：

「而且我还满喜欢阿尼玛这个名字喔。这在古语是『无名』的意思，我觉得很帅……」

布伦希尔德用手指着阿尼玛笑着说：

「我倒觉得这个名字很奇怪。」

阿尼玛这次变得满脸通红，低下头来。

布伦希尔德与阿尼玛暂时走在一起，然后在岔路分开。两人本来就只是在街上巧遇。

分开之前，布伦希尔德询问阿尼玛：

「克琳希尔德要我转告你，她很希望你能来帮忙。因为现在的王国面临许多内忧外患。她说会给你最好的待遇。」

从五年前开始，克琳希尔德就经常找机会给阿尼玛丰厚的待遇。她的内心认为旧王室不该凋零，所以才想要加以补偿。

然而阿尼玛拒绝了每一次的邀约。这次也一样。

「我郑重拒绝。我在五年前就认清了，自己果然不是当英雄的料。」

他五年前曾经挥舞魔枪与沃伦战斗。

阿尼玛再也不想经历当时的疼痛与恐惧了。

「对我来说，普通的生活就很足够了……你知道我现在是个诊所医生吧？因为我想帮助没有灵药而遇到困难的人。实际体会到帮助他人的感觉，让我每天都很快乐。」

「我想也是。既然这样，我会再把你已经拒绝的事告诉克琳希尔德。」

最后，阿尼玛用柔和的语调对布伦希尔德说：

「很高兴今天能看到你这么有精神的样子。」

目送阿尼玛消失在街上以后，布伦希尔德前往王宫。

正确来说，是前往王宫后方的墓园。

这座墓园位于山丘上，视野非常好，可以将王国的街道一览无遗。

他们在五年前的今天杀死沃伦。

琥珀之龙也是死于五年前的今天。

琥珀之龙的遗体被厚葬在王宫后方的墓园。不管辅佐女王或宝石商人的工作有多么忙碌，布伦希尔德都会经常造访这座墓园。

『贝伦修坦。』

布伦希尔德在墓前献上琥珀色的花束，用人类听不见的语言对他说话。

『最近，虽然只有一点点……我好像能理解了。理解你以前说过的，人的愚蠢之处。』

布伦希尔德会巡回王国，让遭到封印的龙变回人类。

她很少受到感谢。正如阿尼玛的预测，人们对原本是龙的人抱有根深蒂固的歧视。虽然布伦希尔德致力于消除歧视，目前依然不顺利。

面对强烈的批判，她也经常心灰意冷。

即使如此，布伦希尔德仍然没有放弃解放龙。

『我去过的某些地方，也有人会对我表达善意。』

虽然只占极少数，还是有人会感谢布伦希尔德。

例如变回人类的龙，以及那头龙私下交到的人类朋友。

他们都会对布伦希尔德说「谢谢」。

这个时候，布伦希尔德发现人类也有那么一点可爱之处。

『如果还能再跟你聊天，这次我或许跟得上你这个成熟大人的话题了。』

布伦希尔德仰望清澈的蓝天。

这时正好有一只大鸟从头上飞过。

『真希望能再跟你一起上街散步。』

「龙之言灵」没有传进任何人耳里，随风消逝。

布伦希尔德正在扫墓的时候，有人向她搭话。

「姊姊。」

布伦希尔德回过头，看见克琳希尔德就站在后面。

她一定是来替沃伦扫墓的吧──布伦希尔德心想。沃伦的遗体也葬在同一座墓园。布伦希尔德不会替沃伦扫墓，但克琳希尔德会。

布伦希尔德看着克琳希尔德说：

「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我原本以为你会更憔悴。」

自从成为女王，克琳希尔德便过着多灾多难的日子。

她向国民公开了「生命灵药」已经无法再制造的事实。从这个时候开始，克琳希尔德就已经免不了昏君的骂名。克琳希尔德并没有向国民坦白这几十年来的灵药制造方法，所以也无从辩解。比起自己的名声，她认为国民的感受更重要。没有人想知道自己曾经服用的药是用尸体制成。她也担心有人会因此而不敢再使用剩下的灵药。

女王一肩扛起了所有的责任。

不过，克琳希尔德的脸上挂着一点也不委屈的温柔表情。

「虽然有时候很辛苦，只要见姊姊一面，我就能打起精神了。」

「我很担心你，克琳希尔德。你要保重身体。」

「我没事的。为了王国的未来，我不会轻易倒下。」

最重要的是──克琳希尔德这么说着，抚摸自己的大肚子。

「这也是为了我的孩子……」

克琳希尔德已经怀有身孕。

对象是邦交国的国王。为了对抗来自异国的侵略，两国以这场婚姻作为结盟的证明。虽然女王是为了守护人民才接受这门婚事，人民却无法理解女王的真意。许多人口无遮拦地说她是卖国的妓女，或是污染齐格菲家血脉的女人。

可是不论承受多少谩骂，克琳希尔德都不会放在心上。

因为这么做可以守护人民的安宁。

实际上，多亏克琳希尔德缔结的同盟，来自异国的袭击大幅减少。

布伦希尔德用有些阴郁的表情说：

「克琳希尔德……你应该没必要结婚吧？」

「有必要。因为我是女王。」

「就算是这样，策略联姻也太……」

「对了，姊姊忙着让全国的龙变回人类，所以不知道吧？」

克琳希尔德露出幸福的微笑。

「我们虽然是策略联姻，还是有爱情基础的婚姻。」

与克琳希尔德结婚的国王得知她的牺牲以后，主动表示想成为她的支柱。

能邂逅真心爱着自己的对象，无疑是多灾多难的女王所遇见的少数幸运。

克琳希尔德以充满爱的手势抚摸孕肚，脸上挂着母亲的表情。

这个举动让布伦希尔德现在才注意到一件事。

（不知不觉间……你已经不需要我守护了呢。）

站在眼前的人不是需要姊姊守护的妹妹。

而是一位出色的女王。

这让布伦希尔德很高兴，同时也有点寂寞。

布伦希尔德看着克琳希尔德的肚子说：

「我们要建立一个能让这孩子幸福的王国。」

这次换自己来守护下一代了──布伦希尔德这么想。

克琳希尔德点头回应：「是。」

克琳希尔德从山丘上眺望王国，看着逐渐转变的王国说：

「即使无法创造永远的王国……」

此后，克琳希尔德仍然在昏君的骂名之下继续统治王国。

虽然她的一生都为王国的繁荣尽心尽力，这份慈爱却不被人民理解。

王国史上再也没有以克琳希尔德为名的女王。

这个名字意味着稀世昏君，带有不祥之意。

直到死去……不，即使到了死后，她的污名仍然没有被洗刷。

就连后世的历史学家都不知道，克琳希尔德施行的政策为再也不受初代女王庇护的王国打下了基础。厌恶女王的人们操弄历史，将克琳希尔德的政绩归功于其他女王。

克琳希尔德的爱成了短暂的光辉，消失到王国史的黑暗中。

这转瞬的温柔，只有伙伴才知道。

第一卷 后记

我好像很喜欢写坏人。

意思并不是我喜欢做坏事的人。

我喜欢的是知道自己正在做坏事，却还是不得不做的人。我觉得这样很有人的气息。试图贯彻坚定信念的情操、不惜为此沾染罪恶的愚昧──写出兼具这两者的人物时，我就会有种「啊啊，我写出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感觉，而且喜欢上这个角色。

第一集的布伦希尔德与第二集的法夫纳，就是这样的角色。

而第三集是沃伦。

相较于第一集和第二集，我觉得他是比较难写的角色。因为他是坏人，不是俊男美女，又是个老爷爷，而且做了许多残忍的事。不出所料，责任编辑的感想也有点不上不下（我并不是在抱怨）。

我很犹豫是不是应该将沃伦这个角色写得更保守一点，借此凸显布伦希尔德等主角群。不管我再怎么喜欢沃伦，倘若读者不觉得这个故事有趣，那就只是自我感觉良好罢了。

不过，最后我还是选择写出凸显沃伦的故事。

我原本就是为了描写沃伦这个男人的情操与愚昧，才会开始创作这篇故事。我认为如果推翻这一点，整篇故事都会变成谎言。

确实，会喜欢上这个角色的人或许很少。不要太过强调他的戏分或许会比较好。这些担忧想必是正确的。

可是，我也抱持着另一份确信。

一定有读者会对这个角色产生深刻的感触。

我决定赌在这份确信上。问题在于创作故事的意义。故事并不只是为了让他人阅读而写，更是为了在读者的心里留下某种涟漪而写。我认为若非如此，创作故事就没有意义了。

如果这篇故事能在各位心里留下某种涟漪，那就太好了。

若读者喜欢上沃伦以外的角色，我当然也非常高兴。我在描写每一个角色的时候都不会马虎。如果要特别举例，我也很喜欢与坏人沃伦形成对比的好人克琳希尔德。喜欢描写坏人，也就代表着喜欢描写好人。

最后我要表达谢意。感谢在百忙之中阅读原稿并提供意见的人间六度老师与来々老师。

非常感谢各位。

第一卷 插图

第一卷 特典 Pray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超级球

初代女王明白自己的性命已所剩无几。

埋葬国内的所有恶龙，迎击他国袭来的敌人，尽量多制作灵药，她已经将能做的事都做了。

除了一件事之外。

这份惦念令寝床上的女王十分忧郁。

「失礼了。」

一名男子走进女王的房间。

他叫做沃伦，是个精悍的年轻男性。以前由于遭到龙的袭击而成了孤儿，是初代女王收养了他。

而且，这名男子正是初代女王最后的惦念。

（我必须杀了他才行。）

女王的眼睛乃是神之眼。

她知道沃伦未来会做下何等行径，必须阻止他。

沃伦已经扭曲了，让他活下去的话，他会对女王的孩子们做出残忍的行为。

「沃伦，感谢你一直侍奉我。」

「不胜惶恐，与法弗尼尔大人想比，我……」

「我明白你的忠诚……不对，明白你的信仰。虽然我并不是神，但我不想利用这份信仰来偷袭你。」

寝床上的女王直起身来，手中已经编织好了雷霆。

「我现在要杀了你。」

听到女王的宣言，男子回应道。

「在下知道了。」

他既不愤怒也不惊讶，这毫不动摇的样子甚至令初代女王都有些退缩。

「现在你就要被不讲理地杀掉了，你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从被您所救那时起，这条命就属于您了，一切都如神所愿。」

「其志可嘉，那么……」

雷霆迸发。

闪电将卧室照亮。

……结果，沃伦还是没有被杀。

卧室中只剩初代女王一人，她为自己的不中用而落泪。

「明明必须杀了他。」

尽管明白，但还是下不了手。

「毕竟……他也是……我的孩子。」

她清楚记得和沃伦相遇那天的事。在生命全部死去的村落中，他独自一人孤寂地伫立在那里，她将其收养并扶养长大。自那时起，她就知道这个孩子扭曲了，不能放着不管。她祈求能治好他的扭曲，用心地养育他。可她也知道，这份扭曲没有治好。这样一来，自己又是为了什么才收养他呢。她和沃伦没有血缘关系，但她倾注在他身上的爱和对亲身骨肉无异。哪边都是她重要的孩子。

那么，自己是为了保护孩子而想杀了另一个孩子吗？

察觉到这点时，她以坚强意志编织的雷霆也瓦解消散了。

「对不起，我的孩子们……」

这句话软弱无力。太过温柔或许就是这位女王的缺点。

自己无法杀了沃伦，但能不能至少做些什么呢？为齐格弗里德家的孩子们做些什么。

挂在墙壁上的细剑突然进入她的视线，这是从他国索要来的珍贵的剑。

女王取下剑，开始将治愈之力注入剑身。

她想把剑给女儿们，凭治愈之力应该能让她们活得更健康点。

「剑啊，请你给我的孩子们带来光明的未来……」

女王的祈祷融入昏暗的寝室中。

细剑的剑身隐约散发出温和的光芒。

第一卷 特典 Date

这天清晨，九岁的布伦希尔德姐姐突然来到我房间，把八岁的我从睡梦中叫醒。

「快起来！快起来！要去街上了！」说着，她把毯子从我身上扒走，将还在莫名其妙的我带走了。

我被姐姐大人拉着手腕走在街上，向她问道。

「姐姐大人，到底是什么事？」

「好了好了，别问那么多，全都交给姐姐我吧。」

真是摸不着头脑。

姐姐大人带着我最先到的是高级洋装店，店里有许多各式各样的洋服，姐姐大人从中拿了几件可爱的衣服，然后问我。

「怎么样？看起来很可爱吧？」

「是啊，很可爱……」

我对服装不怎么感兴趣，因为不认为自己的长相很可爱，所以也没想过要打扮。

「感觉很适合姐姐大人呢，您今天也十分美丽。」

我想象起姐姐大人穿上眼前这件礼服的样子，一定会是世界第一的公主大人。

「不怎么起劲呢……那就去下一家吧。」

结果姐姐大人什么都没买就离开了服装店。

下一个去的是宝石铺。

姐姐大人指向售卖的胸针和戒指，再次问道。

「怎么样？感觉很棒吧？」

「嗯，感觉这些也很适合姐姐大人。」

布伦希尔德粗暴地抓起头发。

「不是指这个……」

「嗯？」

「够了！下一家！」

离开宝石铺时已经快到晌午了，因此我们决定去餐厅用餐。一进店门姐姐大人姐问道。

「想吃些什么？」

「我想吃姐姐大人想吃的东西。」

「这下可难办了……」

「为什么？」

「因为……唔，算了……不能说。」

结果，还是姐姐大人点了菜。没多久，姐姐大人最喜欢的肉类料理就端了上来。

「嗯，好吃……」

我看着幸福地吃着肉的姐姐大人，内心深处感到十分温暖。我很喜欢看吃饭时的姐姐大人，一看到她朝气蓬勃地用膳的样子，就连我也变得有朝气了。

下午我们也逛了许多点，花店、书店、乐器店、杂货铺，连戏剧舞台都去了。

无论到了哪儿，姐姐大人都会问同样的话。

「喜欢这个吗？」「那个很漂亮吧？」「这个戏剧似乎很有趣哦。」

无论哪次询问我都回以差不多的话，「嗯，感觉不错。」

每当这时，姐姐大人就会露出为难的表情。

已经到太阳落山的时间了，门限也快到了，必须要回行宫了。

姐姐大人自暴自弃似的叫道。

「啊，真是的，我知道了啦！我投降！我坦白！」

「投降？坦白？」

「因为，克里姆希尔德你……看起来什么都不想要。」

姐姐大人闹别扭般补充一句。

「今天明明是克里姆希尔德的生日。」

这下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姐姐大人今天要带着我四处逛。

原来是在为我找我想要的东西。

「这样的话你就直说啊……」

「肯定说不出口啊……」

说了的话就算不上生日礼物了，姐姐大人是这样想的吧。

「但我已经投降了，好了，说说你想要的东西，什么都会给你买的。钱多的是，而且现在买还赶得上门限。」

「那么……」

我走近姐姐大人，用自己的胳膊挽住她的胳膊。

「怎么回事？」

「我已经得到想要的东西了，今天能和姐姐大人一起逛街，我已经很幸福了。」

「什……」

姐姐大人的脸变得通红，肯定是夕阳照射的吧。

「回行宫的路上也一起走吧。」

姐姐大人笨拙地梳了梳我的头发。

「……真是的，这点事就行的话，当然可以。」

我们依偎在一起，走上回家的路。

真是个开心的生日。